珉國七年，七月。
臨州以北，連下了七日暴雨。
山洪沖垮了兩處村寨，也沖開了一座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古墓。最先發現墓門的，是附近下河村的獵戶。
那天雨剛停，山里還罩著一層散不開的白霧。獵戶追一只中箭的野鹿追到半山腰，眼睜睜看著那**一頭撞進塌陷的泥坡里，緊跟著，泥石滾落，露出后面兩扇黑沉沉的石門。
門上沒有獸首，沒有浮雕，只有一道被雨水沖刷得斑駁不堪的血紅符文。
獵戶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后背發涼。
當夜，他便發起高燒，嘴里反反復復念叨一句話。
“不能開……”
“那門不能開……”
“里面的人……不能醒……”
第三天，人死了。
可古墓的消息，也傳了出去。
很快，一支從北邊來的盜墓隊便摸進了山。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人稱周老五。
此人常年干的是死人買賣，一雙眼睛毒得很，哪座墓有油水，哪座墓里有邪門東西，他進門前掃上兩眼，心里便能估出個七八分。
可眼前這座墓，卻讓他破天荒犯了難。
“周爺。”
身后的瘦猴舉著煤油燈，佝僂著腰板，貼在身旁的那位爺耳邊，小聲道：“這墓也忒怪了點。”
周老五沒說話。
他們已經進來快兩個時辰了。
沒有耳室，沒有陪葬，沒有金銀玉器。
甚至連墓主人的生平壁畫都沒有。
長長的甬道兩邊，只立著一盞又一盞早已熄滅的青銅燈。
燈座不是蓮花，也不是鶴，而是一只只跪著的人。
那些銅人低著頭，雙手高舉燈盞，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向墓道深處。
乍一看，像有成百上千個人跪在黑暗里。
瘦猴越看越不舒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周爺，這不像墓。”
周老五終于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摸了一把石壁，石壁冰得刺骨。
“確實不像。”
旁邊的刀疤臉強忍著心里的惡心，壯著膽子問出了心中迷惑：“那像什么？”
周老五瞇起眼：“像個牢房。”
話音剛落。
“啪。”
一滴水落在瘦猴臉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卻不是水。
是血。
“周、周爺——”瘦猴臉色刷地白了。
眾人齊齊抬頭，墓頂漆黑一片，什么也沒有。
只有一滴又一滴暗紅色的液體從石縫里滲出來。
啪……啪……
啪。
落在地上，像誰在哭。
隊伍里最年輕的二旺腿一軟，轉身就想跑，“我不干了！這地方邪門，我不干了！”
“站住！”周老五厲喝一聲；“進都進來了，你現在往哪跑？！”
二旺臉上全是冷汗，腳底發軟，雙腿扶著墻壁直哆嗦：“周爺，我娘說過，山里有些墓不能碰，這是拿活人壓過的陰墓！咱們一路進來連個棺材都沒瞧見，誰知道前面有什么？”
周老五臉色陰沉，其實不用二旺說，他也知道不對勁，可越是不對勁，他心里反而越*。
墓門埋在地下百年不腐，甬道全用整塊黑石砌成。
光是這種規格，就不可能是普通人的墓。
更重要的是——這一路沒有一件陪葬。
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墓主人窮得連件下葬的東西都沒有。
要么，真正值錢的東西，全在最里面。
周老五顯然更愿意相信第二種。
他把煙桿往腰上一插，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都跟緊了，要真出了事，誰也別亂跑，否則我們一個也活不成！往前！”
沒人敢再說話，一行七人繼續向前。
走了不到百步，甬道忽然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室。
煤油燈的光照過去，只能照亮石室一角。
瘦猴吸了一口冷氣。
“娘咧……”
只見石室中央，整整齊齊跪著數百具白骨，那些白骨全都面朝同一個方向。
沒有掙扎，沒有凌亂，像他們臨死前，也曾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而在所有尸骨盡頭，放著一具黑棺，那棺材大得驚人，通體烏黑，沒有花紋。棺蓋上釘著九根足有小臂粗細的青銅長釘，每一根釘子上，都纏著已經發黑的紅繩。
更詭異的是，棺材四周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
周老五蹲下身，煤油燈靠近。
符文中央，是兩個古字。
他認得一些，看著那倆字嘴里念出：“鎮——魂？”
刀疤臉問：“什么意思？”
周老五沒答，他抬頭看向棺材后方，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沒有墓志銘，只有五個字，字跡極深，像是有人用刀一筆一劃鑿進去的——神女不可醒。
石室里一下安靜下來，靜得令人心頭驟然發緊，只剩下彼此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石壁間微弱地回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墓穴深處特有的、微涼的土腥氣。
二旺的嘴唇已經開始顫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利索：“周周爺……神、神女是什么？”
沒人回答。
刀疤臉忽然嗤笑了一聲：“裝神弄鬼。”
他說著走到黑棺旁邊，用手敲了敲，棺材發出沉悶的聲音：“我就不信，真能躺個神仙在里面，哪有神仙還讓人拿釘子釘著？不得供在神廟里頭？”
瘦猴怯怯地小聲勸阻道：“疤爺，我看咱們還是別動了。”
“怕什么？”刀疤臉吐了口唾沫；“死人還能爬起來咬你？”
刀疤的話音剛落，周老五的目光倏然落在那九根青銅長釘上，不知為什么，他忽然覺得喉嚨發干。
棺材、九釘、數百具跪尸，還有那句——
神女不可醒。
按理說這種時候，他應該走。畢竟**們這一行的，最忌諱貪。可周老五盯著棺材許久，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其中一根銅釘。
冷。
冷得像摸在冰上。
他手指剛碰到銅釘。
咚。
一聲極輕的悶響，眾人同時僵住。
瘦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什、什么聲音？”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棺材。
咚。
又是一聲。
這一次，聽得清清楚楚，聲音是從棺材里面傳出來的。
像是——心跳。
二旺慘叫一聲，轉身就跑：“活的！里頭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