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過十分,天已經灰透了。路燈一列一列地亮起來,把落光了葉子的行道樹染成一種發冷的黃。我抱著一只舊紙箱在路邊走,手機貼著耳朵,同事在電話那頭說:“你看一眼群里,修改意見貼在置頂了,明早要。”我說知道了,掛掉電話。
快遞站門口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斗里碼著幾個大件包裹。我用胳膊肘頂開塑料門簾鉆進去,門簾的塑料條打在肩上,涼一瞬,又彈回去。
快遞站不大。左手兩排鐵貨架碼到天花板,右手一臺快遞柜嗡嗡響著,柜頂摞了兩只塑料筐,筐里塞著未掃描的單據。空氣里是紙殼和透明膠帶的味道,混著隔壁小飯館飄過來的蔥油香。站長坐在柜臺后面,正給一件包裹貼面單。他四十多歲,頭發剃得很短,鬢角推得干干凈凈,穿一件深灰色勞保夾克,拉鏈拉到胸口。手里的膠帶“呲啦”一聲拉出來,手指一壓,用指甲一劃,撕斷,再抹平。動作快,麻利,像是做過幾千次的習慣。
“寄什么?”他沒抬頭。
“三本書。”我把紙箱放上秤臺。
他這才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來揭開箱蓋。三本書摞得整齊,最上面那本是《人間草木》,封面卷了角,書脊的膠已經泛黃。他伸手撥了一下書頁,沒說話。然后他從柜臺下面扯出一卷氣泡膜,把三本書裹了兩層,放回紙箱,橫豎封了兩道膠帶,壓平。
“十一塊。”
我掃了桌上的收款碼,手機屏幕遞過去,他點了點頭,把紙箱放到腳邊的待發件區。
然后我看到了那個牌子。
它立在柜臺靠里的位置,挨著一個筆筒,不大。白紙板,黑色記號筆寫的字,一筆一劃,像照著什么字帖描過:
慢遞服務——寫給未來的信,一年后寄出,五元一件。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年后寄出”這五個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沒有出聲。
“這是什么?”我問。
站長正低頭拆下一件包裹,他抬了一下眼皮:“慢遞。”
“寫給未來的信?”
“嗯。”
“寫了地址投進去,一年后寄?”
“對。”
“要是收件人搬家了呢?”
“所以你寫地址的時候想清楚。”他說。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塊牌子。白紙板干干凈凈,邊角沒有卷翹,應該立起來不久。五元一件。底下沒有電話,沒有二維碼,沒有“詳情咨詢”。五塊錢,請別人替你保管一封一年的信,這生意怎么算都不劃算。
“信放哪兒?”我又問。
他放下手里的活,彎腰從柜臺下面拖出一個紙箱。那紙箱比裝書的箱子大不了多少,黃褐色瓦楞紙,四邊透明膠帶封得嚴實,頂上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口,邊緣毛茸茸的,有些灰。口子旁邊的紙板用記號筆寫著“慢遞”兩個字,和牌子上的字一樣,橫平豎直,很認真。
“投這兒就行。”
“沒人檢查?”
“沒人。你自己寫,自己投。”他說完,頓了一下,“你是第一個。”
我把視線從紙箱上收回來。這家快遞站我常來,站長說話從來沒超過十個字。他說“你是第一個”的時候,語氣和說“十一塊”沒有分別。但那一刻,我覺得面前這個沉默男人做這件事是認真的。
“我想寫一封。”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比之前多看了兩秒。然后他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白信封和一張A4紙,又在筆筒里抽出一支圓珠筆。筆桿透明藍色,筆帽發黃,筆尖掛著一小點干掉的墨。他低頭在廢面單上試了一下,畫了一條線,顏色很淺。他皺了皺眉,換了另一支圓珠筆,又試了一下,墨色濃了,這才遞過來。
“背面沒寫過,不臟。”他把紙和筆放到柜臺上,推了一下。
我拿起那張A4紙。正面干干凈凈,翻過來,背面也干干凈凈。我捏著圓珠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個“你”,然后停住。
本來想寫“你還好嗎”,這四個字太客套,像群發的新年短信。又想寫“你還在這個城市嗎”,話太重,好像現在的自己在急著離開。筆尖在紙上頓著,滲出一小點墨水。
我又想起上個月某個凌晨,我從公司出來,打車,司機問“這么晚才下班”,我說“還行”。那天晚上特別冷,我坐在后座,暖氣吹在臉上,司機沒有看我,后視鏡里只有他半張臉。我想了一年多,很多事都沒想明白。
筆尖落下去,在“你”字后面接了一行:
“你還在加班嗎?”
六個字。沒有句號,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添了個問號。很普通的一句話。但落筆之后我看著它,忽然覺得這六個字比剛才想寫的所有廢話都像我。
我把信紙對折兩下,塞進信封。信封正面是標準郵寄格式,我填了自己的名字,寫到地址那一欄時,筆停了一下。
寫公司,還是寫家里?
如果是公司,一年后我大概還在同一個工位,信會被放在前臺,和快遞堆在一起。如果是家里,門衛會把它夾在信報箱里,可能壓在一堆物業通知單下面。
我最終寫了家。最穩妥的地方。
填完郵編,我把信紙塞進信封,抬手去拿柜臺邊上的膠水。站長先一步伸過手,把信封拿了過去。
“先別封,我看一眼。”
他舉著信封,對著頭頂的日光燈,瞇著眼看。日光燈的冷白從牛皮紙背面透過來,只能照出一個薄薄的方形的影,確認里面確實只有一張紙。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信封正面,那串地址上。看了兩秒,把信封放回柜臺。
“行,粘上。”
我拿過那支膠水棒,沿著信封口抹了一道,壓緊,又用指腹把邊角按了按。
走到紙箱前面。開口不高,大約到我胸口。我捏著信封,手在箱口上方懸了一下。心里忽然有點鄭重。這種鄭重沒什么來由,像往河里扔一枚硬幣,河神當然不會出現,你只聽到一聲響,然后什么都沉下去了。
我把信封豎起來,順著那道長方形口子慢慢放進去。
信封落下去,很輕的一聲。“噗。”像一片紙落在平整的箱底。
我從口子往里看。白色信封安安靜靜躺在箱底。旁邊沒有別的信,底下沒有灰,干干凈凈的。
“五塊。”站長說。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下午在便利店買水找的零。我把它疊了一下,塞進柜臺上的鐵皮餅干盒里。鐵皮盒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站長沒有看那個錢,他的目光在紙箱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繼續整理手里的面單。
“今天寄的,明年今天能到?”我問。
“嗯。”
“你不寫個單號嗎?”這句帶著點玩笑的意思,但也不全是玩笑。
站長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掛歷,快遞公司發的那種,封面印著網點名稱,邊角磨毛了。他翻到明年十月份那一頁,找到一個日期,用圓珠筆在格子正中畫了一個圈。
畫得很慢。一筆。首尾相接。
他合上掛歷,放回抽屜里。
“有單號。”他說。
我沒再問什么。掀開門簾走出去。風比來時大了些,街對面小飯館的招牌亮了,把路面映出一層暖橙色。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快遞站的玻璃門,站長把紙箱搬了起來,放到柜臺后面的貨架最高一層。他踮了一下腳,把箱子往里面推了推。然后退后半步,仰著頭,看了那個紙箱一眼。
大概看了三秒鐘。
然后他回到柜臺,坐下。
我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風從領口灌進來,涼颼颼的。我開始往回走。走到一百米開外的路口,又折了回去。
門簾再次被掀開。站長抬起頭,手里的活沒停:“又落下什么了?”
“郵編我忘了寫。”我走到柜臺前,拿起那支圓珠筆。信封角落有一排小格子,印著“郵政編碼”。我之前在地址末尾寫過數字,但那個格子里是空的。我重新描了一遍郵編,一筆一畫,寫清楚。放下筆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封面。我的名字,我家樓棟的地址,郵編,都在。像一封真正的信了。
“明年沒收到,我來找你。”我站到門口,扶著門簾,風從縫里鉆進來,聲音被扯得有點散。
站長手里的膠帶響了一下,停住。他看著我,安靜了一兩秒。
“不會的。”
他說。這三個字和他平時說話的語調一樣,不高不低。但那晚我走出去很久,一直在想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表情。
走到小區門口,手機亮了一下。女朋友發來一條消息:“晚上回來吃嗎?”
我在路燈下站住,打字:“回來了。今天不加班。”想了想,又把“今天不加班”刪掉了,重新打了四個字:“在路上了。”
發出去。屏幕暗下去。
門口有一棵香樟樹,這個季節葉子還綠得發沉,風一翻,沙沙沙。我在樹下站了片刻,跺了跺鞋底的灰,拉開門進去了。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慢遞》,男女主角抖音熱門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候青禾”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六點過十分,天已經灰透了。路燈一列一列地亮起來,把落光了葉子的行道樹染成一種發冷的黃。我抱著一只舊紙箱在路邊走,手機貼著耳朵,同事在電話那頭說:“你看一眼群里,修改意見貼在置頂了,明早要。”我說知道了,掛掉電話。快遞站門口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斗里碼著幾個大件包裹。我用胳膊肘頂開塑料門簾鉆進去,門簾的塑料條打在肩上,涼一瞬,又彈回去。快遞站不大。左手兩排鐵貨架碼到天花板,右手一臺快遞柜嗡嗡響著,柜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