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那天，雨水把車窗糊成一片灰白。
我開著那輛二手捷達，后備箱塞著兩個編織袋和一個行李箱，從縣城往青石鎮走。導航顯示還有四十三公里，路卻越來越窄，水泥路變成砂石路，兩邊的稻田綠汪汪地漫到天邊。
青石養老院在鎮子東頭，門口掛一塊褪色的木牌子，字是用墨汁寫的，被雨水泡得起了毛邊。門衛大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我按了三聲喇叭，他才慢悠悠地探出頭來。
“新來的社工?”他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姓什么?”
“姓林，林遠。”
大爺點點頭，從抽屜里掏出一串鑰匙丟給我：“后頭那排平房，倒數第二間，被褥是現成的?！闭f完又趴下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拎著行李往里走。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了幾道縫，縫里鉆出幾叢馬齒莧。東邊是菜地，種著茄子、豇豆、辣椒，葉子被雨水洗得亮晶晶的。幾個老人坐在走廊下，都穿著藍布衣裳，看見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傍晚風涼，我放下東西，沿著院墻走了一圈。廚房的煙囪正往外冒白煙，空氣里是柴火灶燒出來的飯香，混著一股曬過又淋濕的麥秸稈味兒。
院長姓周，五十來歲，說話嗓門大，晚飯時在食堂跟我交代工作：“咱們院一共四十七個老人，最大九十三，最小六十七。你平時就陪他們聊聊天，搞搞活動，寫寫臺賬。有什么事了給我打電話。”
“他們家屬來得勤嗎?”我問。
周院長夾了一口咸菜，嚼了嚼，笑了笑沒接話。
當時我沒懂那個笑的意思。
到養老院的頭三天，我摸了個大概：老人們作息極有規矩，五點半天黑就睡覺，晚上八點全院靜得像座空山。走廊里沒有燈，只有廁所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照著半截發黃的墻皮。
**天晚上，我睡不著，坐在屋里翻手機，翻到十一點多，忽然想去院子里透口氣。
走到后院，正好看見張***房間——窗戶掛著布簾，透出一縷細細的光。
我以為是忘關燈了，隨口說了句：“張奶奶，燈沒關?！?br>那光猛地滅了。
隔了幾秒，屋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沒了動靜。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老人被我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地關了燈?？傻诙煲估?，我起夜上廁所，又看見了那道光。比昨晚更暗，躲躲藏藏的，從被窩的縫隙里漏出來。
凌晨一點半。
哪個老人這個點還不睡覺?
我走到張奶奶門口，抬手想敲門，又放下。想了想，蹲下身，從門縫往里看。
黑暗里，一團被窩拱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里面有一團黃光在動。只隱約看到一截干枯的手指頭，捏著一張紙頁的邊角，慢慢翻過去。
我憋著沒出聲，輕輕回了房間。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我端著搪瓷碗坐到張奶奶對面。
她正喝稀飯，碗里放了兩根咸菜，喝得很慢，像在數米粒。頭發白得透亮，在腦后梳成一個溜光的髻，臉很瘦，顴骨微微凸出來，但眼睛清亮，不像別家老人那樣渾濁。
“張奶奶，晚上睡得好不?”
她頓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輕輕一磕：“嗯，睡得早，睡得香?！?br>我低頭扒飯，也沒說破。吃完飯洗碗的時候，我繞到后院看了一眼她的窗臺，窗臺上擺著一盆茉莉，葉子干了兩片。旁邊曬著一雙黑布鞋，鞋底壓著一個塑料袋角，半露不露。
我多看了一眼，看清楚了：塑料袋里包著一本書，封面上兩個大字——數學。
是高中課本。
我心跳快了一拍。
晚上我又等到了十一點。
這回顧不上了，我直接敲了敲她的門。
“誰?”
“林遠?！?br>一陣窸窣。門開了一條縫，張奶奶穿著藏青色的棉毛衫，頭發放下來了，背有點佝，仰頭看我：“小林，這么晚了……”
“張奶奶，我宿舍的燈泡壞了，借您這坐坐行不?”
她猶豫了一下，把門讓開。屋里很小，一張床、一個舊木柜、一把塑料凳子。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看不出剛才被窩里窩過東西。
我沒坐，裝作閑聊逛了幾步，余光掃向床底。床板底下露出一角那本教材的封皮——她藏床底下去了。
我回頭，笑了笑：“張奶奶，您是不是在看書?”
她愣住。臉上的皺紋慢慢擰成一團，像被拆穿秘密的小孩。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看著我的眼睛，又沒說出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忽然轉身，從床底摸出那本書，抱在懷里。是一本舊版的高一數學必修，封面磨得發白，角都卷了。
“我年輕時家里窮，高中沒讀完就嫁人了?！彼曇艉茌p，像在說一件很遠的往事，“現在孫子馬上高考，上周打電話來，說數學考得不好……他說奶奶你要是會就好了，我想跟他多說說，可我什么都不知道?！?br>她摸了摸那本書的封面，手指很干，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干了一輩子活的形狀。
“我想著，要是能把一本數學學會一點，將來他再來電話，我也能跟他說上一句‘這道題不難’，哪怕就一句?！?br>她說完，低著頭，像怕我笑話她。
我沒笑話。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她懷里的課本，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學到哪兒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函數。”
“看懂了嗎?”
“沒?！彼蠈嵆姓J，“自己看，看不懂。我都想放棄了，這紙上的字像螞蟻一樣一團一團的?！?br>我說：“那我教你吧。”
我真是開玩笑的。說的時候沒當回事，甚至準備下一句就說“開玩笑的”。可話出口，她猛地抬頭，眼神像被什么點著了，連背都直了些：
“當真?”
“……”
我噎住了。
“你教我，要不要交學費?”她半信半疑，手在褲腰上摸了摸，“我有錢，攢了兩千多，我兒子給我零花的……”
“不要錢?！蔽亿s緊擺手，“不要錢。就是……我白天忙，晚上……”
“晚上好，晚上安靜！”她截住話頭，“晚**也沒事，我學了也不耽誤干活。你看行不行?”
我看著她那張臉上的認真勁，實在說不出“我是開玩笑的”這句話了。
“行?！蔽艺f。
第二天早晨，我還沒收拾完，院子里就傳來喊聲：“林老師！”
我還以為叫錯人了。推開宿舍門，張奶奶搬著一張矮板凳，坐在活動室門口，等著我。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灰布衣裳，頭發重新梳過，連那本書都用報紙包了個新封皮，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旁邊還有個拄拐棍的老頭，王爺爺，正背靠墻根曬太陽，手里攥著一本紅色封面的小冊子。
“張奶奶，還早上呢……”
“早上腦子好使?！彼鲱^，理直氣壯，“現在也不是深夜了，就上補習班吧?！?br>我失笑。
活動室其實就是一間空屋子，擺著一臺舊電視，幾把椅子，一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個沒洗的搪瓷杯。我把凳子擺好，張奶奶坐下來，翻開課本第一章：集合與函數。
她一輩子沒怎么學過數學，連“集合”兩個字念出來都猶猶豫豫的。我從“什么是集合”講起，用院子里那堆茄子講“元素的確定性”，用吃飯的人數講“子集”。她聽得極認真，腰板挺得筆直，眉頭皺著，眼睛一眨不眨。
王爺爺坐在旁邊，沒有走。
我講著講著，余光瞥見他，他低頭，翻著自己那本紅色的小冊子——一本《英語九百句》，翻開第一頁，標題“Greetings”——那頁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張奶奶在演草紙上寫著“A={1,2,3}”，寫得很慢，但一筆一畫，像刻碑。我正要往下講，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李奶奶，穿一件碎花外套，手里捏著一部老年智能手機，屏幕碎了一角。
“小林老師，”她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小，像是怕打擾，“你晚上教的吧?我不學數學……你能教我這個不?我想發視頻，我兒子在**，他不會來看我，我要是會發視頻……”
她沒說下去。
我看看她手里的手機，又看看張奶奶，看看王爺爺——三個人都眼巴巴地瞅著我。
“這教室也不大，”我說，“要不全來吧?”
消息傳下去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
到傍晚，養老院四十七個老人里，有十五個報名要上“補習班”。有人想學寫字，有人想學用手機拍照，有人想學英語，有人只是想湊熱鬧——“反正晚上睡不著?！?br>周院長聽說了，在食堂門口攔著我，嗓門大大的：“小林，你可真能折騰。老人們晚上要休息的，別耽誤了他們的覺?！?br>我說：“都是自愿的?！?br>周院長看了我一眼，沒再說別的，走的時候往我兜里塞了一把鑰匙：“小活動室鑰匙。那邊的椅子多。鐵皮柜里有粉筆。”
“從哪兒弄的粉筆?”
“以前上面來檢查，發的。放了兩年了，沒用上?！彼^也不回，擺動著手臂去廚房了。
晚上七點半，小活動室滿了。
十五個老人，平均年齡七十七歲半。有人帶了老花鏡，有人帶了鋼筆，有人帶了一個卷角的本子，上面寫滿了字。張奶奶坐在第一排，把數學課本攤開，早早在黑板上寫好的“集合”兩個字的前面，工工整整地標了個“①”。
王爺爺坐她右邊，翻開《英語九百句》第一頁，用鋼筆在“Good morning”下面注了行中文：狗得摸你。
我瞟了一眼，沒糾正。
李奶奶坐在最后一排，拿了包紙巾擦眼鏡，擦完又戴上，又摘下來擦，反復了好幾次。
屋里窗臺上點著半截蠟燭——那晚停電了，燭光跳著，把十幾個人的影子拉在墻上，長長短短地晃。
我站在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
粉筆有點潮，第一筆斷在黑板中央。
我換了一支，重新寫了一個字：學。
我指指這個字，轉頭看著他們：“你們知道這個字怎么解嗎?”
老人們紛紛抬頭。
我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br>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李奶奶先笑了。然后王爺爺也跟著笑，露出一口漏風的牙，張奶奶沒笑，但她看著我，眼睛里那點亮光，比窗外星子還亮。
“第一個來學的是張奶奶，”我轉身在黑板上寫上“家”字，“今晚先認一個字——怎么寫‘家’?！?br>張奶奶一愣：“這個字我會寫?！?br>“我知道你會寫。”我說，“但咱們從‘家’開始，因為這個最好認。學會了 ‘家’，再學別的?！?br>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末了，她從口袋里掏出半截筆頭，在自己的本子上一筆一畫寫下兩個字：家，學。寫完也不抬頭，聲音低低的：“小林，明天晚上還教不?”
“教。”
“往后也教?”
“往后也教。”
屋子里嗡嗡響了一陣。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框咔噠響，但沒人說要回去。十五個老人整整齊齊坐成一排，像等上課鈴響的學生。
我把粉筆放在***，看了他們一眼。
我好像正站在某件挺大的事情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