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
清平莊的雪下了整整三日，不曾停歇。院子里的枯槐被壓斷了半根枝丫，哐當(dāng)一聲砸在柴房屋頂上，震得窗紙?bào)囟丁?br>沈?qū)幾谠钆_前碾藥。
藥臼是青石的，口沿被她碾了七八年的藥，磨得油光水滑。她右手握著藥杵，左手按著臼沿，一圈一圈地碾——骨碎補(bǔ)、白及、仙鶴草，按《青黛手札》中卷里的止血方配伍，三味藥各三錢，研成細(xì)粉，用黃酒調(diào)了給蘭姨送進(jìn)去。
蘭姨的咳嗽聲從里間傳出來，一聲接一聲，不重，卻綿。像有人在暗處拿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棉絮。沈?qū)帞?shù)著咳聲的間隔，手上沒停，但眉頭慢慢蹙了起來——間隔比上個(gè)月短了。寸口脈細(xì)數(shù)，尺脈沉弱，肺氣已虛，腎陰枯竭。這個(gè)判斷她早在心里下了，只是每咳一聲，判斷就多一分分量。
“寧兒……”
蘭姨的聲音從里間傳出來，沙啞得像是砂紙蹭過木面。
沈?qū)幏畔滤庤疲酥幫脒M(jìn)去。
屋子不大，一張木床，一方舊桌，桌上供著一尊拇指大的瓷觀音——那是蘭姨從江南帶來的，跟了她二十多年。蘭姨半靠在床頭，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棉襖，整個(gè)人陷在褥子里，像一捆被雨淋透的干柴。她望著沈?qū)庍M(jìn)來，扯出一個(gè)笑，嘴角的紋路深得像刀刻的。
“藥好了。”沈?qū)幵诖惭刈拢谜{(diào)羹攪了攪碗里的藥汁，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蘭姨嘴邊。
蘭姨喝了一口，忽然猛地偏頭，帕子捂住了嘴。沈?qū)幙匆娕磷游嫔先ブ筇m姨的肩膀急促地抽了兩下，再松開時(shí)帕子內(nèi)側(cè)洇開一片暗紅。
沈?qū)幍氖趾芊€(wěn)。她把藥碗放在床頭，再次扣住蘭姨的手腕——寸口脈細(xì)數(shù)無力，尺脈沉弱。肺部空洞已成，咯血是潰破之兆。她松開手，去摸蘭姨的足三里，皮肉干枯，氣血已難下行。跟她半個(gè)月前診的差不多，只是重了。
“我說了讓你別蹲在灶前碾藥。”蘭姨咳完了，喘著氣躺回去，瞇眼看她，“地上涼。”
“灶前暖和。”沈?qū)幇雅磷邮者^來疊好，沒讓蘭姨看見上面的血跡有多**，“您別說話了，歇著。”
“你讓我歇著，可你自個(gè)兒什么時(shí)候歇過？”蘭姨看著她，眼睛里混濁的瞳仁映著油燈的火苗，“今兒小年夜。你去把那半只風(fēng)雞燉了，別再煎藥了。”
“風(fēng)雞留著過年吃。”沈?qū)幇阉幫胫匦露似饋恚澳阉幒韧辍Ｎ夷锪粝碌氖衷飳戇^，癆癥忌口，雞是發(fā)物——”
“**要是還在，她能讓你十指不沾陽**。”
蘭姨這句話說出來，屋子里靜了一息。沈?qū)幎酥幫氲氖譀]有晃，但她沒有接話。十四年了。她三歲被送到清平莊，那時(shí)蘭姨剛?cè)鲱^，抱著她在灶臺前生火，一邊哭一邊說“小姐走了，我把你養(yǎng)大”——從那以后蘭姨再也沒有提過蘇青黛。
“我喝。”蘭姨接過藥碗，三兩口喝完，苦得直皺眉，“你這藥一年比一年苦。”
“良藥苦口。”沈?qū)幗舆^空碗站起來，“您歇著。我去看看火。”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但蘭姨在她身后輕輕嘆了口氣。沈?qū)幝犚娏耍瑳]有回頭。
灶房的火還沒滅，她往灶膛里添了半根柴，又坐回藥臼前。碾了一會兒，她攤開手掌看了一眼——左手小指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是碾藥碾出來的。蘭姨說這個(gè)位置是“藥娘繭”，她娘蘇青黛也有，在同一個(gè)位置。
沈?qū)帥]有見過她娘。蘭姨說蘇青黛是江南有名的女醫(yī)，一手銀針使得出神入化，能治旁人不敢治的急癥。后來家道中落，流落京城，遇到了沈懷遠(yuǎn)。
沈?qū)幹宦犔m姨提過那一次。她問“那我爹呢”，蘭姨沈默。沈?qū)幠菚r(shí)候五歲。后來她長大了，漸漸從莊頭老周婆子偶爾漏出來的話里拼湊出不一樣的故事——她父親沈懷遠(yuǎn)活著，在京城里做著五品官，有正妻有嫡女。只是他不要沈?qū)庍@個(gè)庶女罷了。
沈?qū)幇阉庤品畔拢酒饋砼牧伺南ド系幕摇４巴馓煲呀?jīng)黑透了，雪還在下，密密匝匝地拍著窗紙，像有人在外面撒一把一把的白沙。
她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積到了小腿肚。那棵枯槐剩下的半截枝丫上，一串冰凌在風(fēng)里晃著，折射出灶房透出去的昏黃燈火，細(xì)碎地閃著。
沈?qū)幇验T關(guān)上，回身時(shí)目光落在墻角那只木匣上。**半開著，里面是一摞藥包和一本手札。手札的書脊已經(jīng)磨破了，但沈?qū)幷J(rèn)得那上面的每一個(gè)字——蘇青黛親筆寫的《青黛手札》，上卷草木辨，中卷方劑論，下卷針法篇。蘭姨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教她認(rèn)，從七歲到十四歲，她背完了整本。
她走過去，把木匣打開，翻到上卷最后一頁。“雪參，生北地極寒之崖，背陰處，十年方成。色白如凝脂，紋如龜背。入肺腎二經(jīng)，大補(bǔ)元?dú)猓?*回陽。九蒸九曬后整株入藥，配以金線蓮、石斛，可治肺癆潰敗之癥。”她**字清瘦端正，寫在紙上像是刻進(jìn)去的。沈?qū)幾x過這一段不止二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北地極寒之崖，那是哪里？她只知道它有用。不知道去哪里找。
木匣里還有蘭姨手抄的一頁補(bǔ)注，字跡歪斜：“雪參難得，太醫(yī)院偶有存藥。”蘭姨的字停在“太醫(yī)院偶有存藥”就沒有了。沈?qū)幏^這一頁的背面，是空的。蘭姨也不知道哪里能買到雪參，她只知道這東西稀罕，太醫(yī)院偶爾有，民間買不著。
沈?qū)幒仙鲜衷呕啬鞠唬讣庠谙簧w上停了一瞬。
“姑娘！”
院門外忽然傳來拍門聲和老周的喊聲。沈?qū)幙觳匠鋈ラ_了院門，風(fēng)裹著雪粒灌進(jìn)領(lǐng)口，凍得她一哆嗦。莊頭老周披著一件蓑衣站在門口，身后跟著一個(gè)背著藥箱的陌生人。
“這位是路過的游方郎中，剛從鎮(zhèn)上過來，說能看癆病。”老周哈著白氣，“我尋思蘭姨這陣子咳得兇，就帶人過來瞧瞧。”
沈?qū)巶?cè)身讓路：“請進(jìn)。”
游方郎中年過半百，三綹山羊胡，進(jìn)了屋也不多話，讓蘭姨伸出手來搭了脈。他瞇眼診了好一會兒，又把蘭姨的舌苔看了，問了幾句“幾時(shí)開始咳血夜里盜汗重不重飯量怎么樣”。蘭姨答得有一句沒一句的，沈?qū)幵谂赃吿嫠鹑恕?br>游方郎中收了手，站起來，示意沈?qū)幍酵忾g說話。
“令堂的病——”
“她不是我娘。”沈?qū)幋驍嗨笆俏乙獭Ｄf就是。”
游方郎中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里間的門簾，壓低聲音：“肺癆入骨了。以我的方子，最多**半年。若要根治——”他頓了頓，“需要十年以上的雪參。整株入藥，九蒸九曬，配以金線蓮和石斛打底。我診過這么多年的病，能用雪參**的癆癥，也就見過三回。”
沈?qū)幇察o地聽他說完，沒有追問“什么是雪參”，也沒有追問“為什么要九蒸九曬”。她開口問的是：“您在哪里見過雪參？”
游方郎中愣了一下——他大約是沒想到一個(gè)莊戶姑娘問的是這個(gè)。尋常人聽到該問“有沒有別的藥”。可她問的是“在哪里”。
“你認(rèn)得雪參？”他打量了她一眼。
“我讀過醫(yī)書。”沈?qū)幷f，“雪參治肺癆潰敗，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這東西在哪兒能買到。”
游方郎中又看了她一眼，這回目光里多了一點(diǎn)不一樣的神色：“京城天寶堂。那是京城最大的藥鋪，尋常藥材倒也罷了，像雪參這種稀罕物，都是專供給達(dá)官貴人們的，三百兩一株。我聽說去年靖安侯府為了給府上的貴人**，一口氣從天寶堂買過三株。尋常人家——?jiǎng)e說買，連門都摸不著。”
“三百兩？”
“品相好的，三百兩。少一文人家不賣。”游方郎中看著她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小姑娘，這個(gè)價(jià)——”
“診金多少？”
游方郎中又愣了一下。“診金不收。我路過此地，看你們莊子上孤苦——”他擺了擺手，背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補(bǔ)了一句，“若實(shí)在湊不出銀子，拿幾樣能當(dāng)?shù)奈锛ゾ┏钱?dāng)鋪試試。天寶堂的東西，有銀子的主兒才拿得走。”
門關(guān)上了。風(fēng)又從門縫里灌進(jìn)來，吹得灶臺上的油燈晃了晃。沈?qū)幵谠卣玖艘粫骸Ｋ讲怕犜\的時(shí)候沒有插話，但郎中說的每一條都在她心里印證過——寸口脈細(xì)數(shù)、尺脈沉弱、咯血、盜汗、食少。她診出來的和他說的一模一樣。她甚至比他多診了一層：蘭姨的腎氣比肺氣衰得更快，靠雪參吊肺氣，腎也撐不住。可眼下連雪參都沒有，輪不到她考慮腎的事。
她走到灶臺后面的木架前蹲下來。木架最底下壓著一只上了鎖的小木箱，她掏出鑰匙開了鎖，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數(shù)——碎銀，三兩七錢；銅板，數(shù)了兩遍，一百零三個(gè)；一對銀耳墜，是蘭姨年輕時(shí)戴的，后來當(dāng)了又贖回來；一根素銀簪子，蘇青黛留的，蘭姨說要給她做嫁妝。
她把所有東西倒在桌上，拿算盤打了一遍。四十八兩三錢。窮盡所有，也不過四十八兩三錢。
沈?qū)幇雁y耳墜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一樣一樣收回去，鎖好木箱。
那晚她沒有睡。她坐在灶臺前守著一鍋白水，水開了又涼，涼了又開。蘭姨的咳嗽聲從里間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出來，一聲比一聲松，像是氣血正在從她身體里一點(diǎn)點(diǎn)漏掉。
沈?qū)幵跓粝轮匦路_了《青黛手札》上卷。雪參那一頁被她翻得最多，紙角已經(jīng)卷了邊。
十四年來蘭姨經(jīng)常對她說一句話：“京城那地方，跟咱們沒關(guān)系。”沈?qū)帍那皼]想過這句話后面還有什么，今夜她想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天亮之前她想清楚了四件事：第一，蘭姨的病拖不了太久；第二，雪參是她知道的唯一能**的藥；第三，三百兩她拿不出來；**，天寶堂在京城。
就憑這四個(gè)念頭，她得去。
沈?qū)幷酒饋恚瑥睦镩g床頭的針包里抽出三根銀針。她把三根銀針依次在油燈上燎過，然后走進(jìn)里間，在蘭姨的半夢半醒之間落下三針——止血。生母沈青黛獨(dú)創(chuàng)的針法，以針代藥，可暫緩肺氣潰散之勢。蘭姨的咳嗽果然緩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平了。
沈?qū)幨蔗樀臅r(shí)候看了蘭姨一眼。她瘦了太多，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jìn)去，只剩那雙眼睛還留著一點(diǎn)神采——蘭姨年輕時(shí)也是好看的，清平莊上多少男人托老周來提過親，她全都拒了。她說“我答應(yīng)過小姐，把寧兒養(yǎng)大”。
“寧兒……”
蘭姨閉著眼，聲音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地上。
“嗯？”
“你別……去京城。”
沈?qū)幨蔗樀氖譀]停：“我不去。”
她說了謊。當(dāng)天亮透之后，她把四十八兩三錢用一塊藍(lán)布包好，塞進(jìn)懷里。她走到院子里那棵枯槐底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雪停了，但云還是鉛灰色的，壓在頭頂上，像是隨時(shí)會塌下來。
她沒有回頭。推開柴門，踩著及膝的積雪往外走，腳底下“吱咯吱咯”地響。
“寧兒！”
蘭姨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劇烈的咳嗽，像是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追到了門邊。
“你去哪兒！”
沈?qū)帥]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我找藥去。”
她的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清平莊的炊煙在她身后升起，淡灰色的，融入鉛灰色的云層里，像是被天空吞沒了。大雪地上，一個(gè)穿舊棉襖的少女踩著齊膝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南走。晨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回頭。
過了那座石橋，再走十里，就是**的官道。過了官道，就是京城。
那里有她恨了十四年的父親。
和三百兩一株的雪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