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錢是被一股霉味嗆醒的。
鼻尖先鉆進混著塵土、朽木與冷香灰的渾濁氣息，潮冷的寒氣順著后脊往上爬，凍得他打了個寒顫。眼皮重得像粘了膠，費力掀開時，入目不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蛛網密布、裂著幾道黑縫的陳舊房梁。
他撐著冰涼的地面坐起身，掌心蹭到一層厚厚的灰，混著細碎的沙礫。四下里昏蒙蒙的，光從幾扇破了洞的窗欞里漏進來，是種病態的昏**，像蒙了一層洗不凈的臟布，把整座破廟泡在曖昧又壓抑的陰影里。
天是渾濁的，地是墨色的。
這話半點不假。張錢扶著斷了半條的供桌站起來，透過缺了半扇的廟門往外望，遠處的天空是摻了泥沙的灰黃，找不到太陽，也沒有云，就那么沉沉地壓著，仿佛隨時要塌下來。腳下的土地泛著深褐近黑的顏色，連荒草都枯得發脆，風一吹就簌簌地響，聽著像誰在暗處低聲磨牙。
廟正中供著尊半殘的神像，泥胎釉色剝落了大半，左肩連著小半張臉都塌了，露出里面發黑的胎坯。剩下的半張臉卻塑得格外精細，眉峰微垂，眼瞼半闔，嘴角勾著一道極淡的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譏誚。香火早就斷了，供臺上積著厚厚的灰，半截斷裂的香燭歪在一旁，燭淚凝成長長的黑痕，像凝固的血。
張錢盯著神像看了幾秒，越看越覺得別扭。那僅剩的一只眼睛，仿佛無論他站在哪個角度，都在直直地望著自己，似笑非笑的神情里藏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穿越了？還是在做夢？”
他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銳的痛感瞬間炸開，疼得他嘶嘶抽冷氣：“哎呦，嘶……看來不是做夢。我是怎么穿越的？”
張錢撓了撓后腦勺，腦子里亂糟糟的。最后的記憶是出租屋里暖黃的臺燈，他熬到半夜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擦過脖頸，像一只沒溫度的手。
“總不能是睡覺被大運摸了一下吧？”他嘀咕著，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腳，“扯淡，我家可是十九樓，哪來的大運……搞不好是睡死過去了？也算無痛走的，不虧。”
他站起身，在破廟里慢慢踱了兩步，鞋底碾過碎瓦片，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廟里蕩出回音。墻根處爬著暗綠色的霉斑，角落里堆著幾根爛木頭，連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算命先生還說我運道極好，死神棍，我真謝謝***?！睆堝X沖著神像翻了個白眼，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半張似笑非笑的臉，心里發毛，“合著我成仙做祖的起點就這破廟？這神像瞅著比鬼片道具還滲人，別是什么邪祟吧?！?br>話音剛落，廟外忽然飄來一陣歌聲。
起初很遠，啞著個公鴨嗓，調子跑得七扭八歪，像破鑼蹭著砂紙。歌聲順著風飄進來，一跛一顛的，伴著腳步聲，一輕一重，正朝著破廟的方向來。
“混沌初曉天地分，萬兇爭道出真天。
突降烈陽平亂世，不見兇獸不見天。
焰光散去又生靈，眾靈自稱己為神。
眾神逐道起爭端，天地一怒葬萬靈?！?br>張錢皺著眉湊到廟門邊，探頭往外看?；椟S的天光下，一個跛腳的老道正沿著土路慢慢走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灰的道袍，褲腳一高一低，右腿明顯跛著，每走一步身子都跟著歪一下。手里搖著個破蒲扇，邊走邊唱，調子跑的離譜，不能說完全沒調，只能說偶爾能短暫落回調上一次。
風卷著塵土從他腳邊打旋而過，他卻像毫無察覺，自顧自地接著唱，聲音沙啞卻穿透力極強：
“萬靈之后又出妖，自此出生無修為。
妖獸各族互攻伐，天地不損天不懲。
各族攻伐出英雄，**靈長壓群雄。
春去秋來三千載，不見來者壓群雄。
至此靈長脫妖族，重立新族名為人。
妖見人族低三等，妖退深山人一統。”
唱到最后一句時，他剛好走到廟門口。張錢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正想再仔細聽聽這打油詩一樣的歌詞是什么來頭，眼前卻忽然一花。
方才還在幾步開外的跛腳道人，瞬間沒了蹤影。
歌聲也戛然而止。
破廟里靜得可怕，連外面的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張錢心里一緊，后頸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他清晰地感覺到，身后多了一道呼吸。
冰涼的，帶著點淡淡的香火味，就貼在他耳后。
他猛地回頭，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那跛腳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佝僂著背，抬著眼皮看他。老道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眼珠卻亮得驚人，像兩團鬼火。他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那神態，竟和供臺上那尊半殘神像如出一轍，似笑非笑，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孩子，居然有靈根?！崩系赖穆曇粲謫∮指?，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想要修仙嗎？”
張錢張了張嘴，“修”字還沒吐出來，手腕忽然一緊。一只枯瘦如柴、冰涼刺骨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鐵鉗，讓他半點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下一秒，天旋地轉。
腳下的地面驟然消失，狂風“呼”地一下迎面拍來，灌得他滿嘴滿鼻子都是灰。張錢下意識閉眼，等再睜開時，整個人已經懸在了半空中。
托著他們的是一團濃黑如墨的云。不是尋常白云的蓬松綿軟，這黑云黏膩、厚重，像凝固的墨汁，泛著淡淡的冷光，踩上去竟有種踩在淤泥上的**感。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得臉頰生疼，他低頭往下看，那座破廟眨眼就縮成了個小黑點，鑲嵌在無邊無際的墨色大地上。
放眼望去，整片世界都浸在昏黃與濃黑里。山巒是沉默的黑影，河流是暗沉的墨帶，成片的樹林枯得只剩枝椏，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枯手。看不到炊煙，看不到人影，連一點活物的氣息都沒有，仿佛整片天地都死了，只剩一具空殼。
頭頂的天依舊渾濁不堪，太陽是個模糊的暗紅色圓斑，蒙在厚厚的塵霧后面，有氣無力地透著點光。越往高飛，空氣里的沉悶感就越強，像有只無形的手攥著心臟，喘口氣都費勁。
“你誰??！放開我！光天化日強搶民男??！”張錢扒著老道的胳膊，扯著嗓子喊，話音全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同意了嗎你就帶我走！你這是綁架！修仙界也講王法的吧！”
老道充耳不聞，抓著他的手紋絲不動。黑云飛得又穩又快，迎著昏黃的天光往前掠去。沉默了片刻，他嗓子眼里又滾出那跑調的唱腔，順著風一字一句地飄進張錢耳朵里：
“百年未過又內亂，反倒修練迎盛世。
天才妖孽如春筍，三百大修齊飛升。
因此天地出變故，以后飛升需渡劫。
簽契之人管渡劫，卻生異心吞本源。
吞完本源得飛升，天道再設新劫難。
三災九難再渡劫，十二大修得新權。
貪欲再起人心詭，十二聯合叛天道。
本源流失天地亂，天道再設靈根坎。
總有妖孽得飛升，飛升之前*本源。
本源漸少天道瘋，天地厭惡修行人。
至此天地無靈氣，修士便尋新道路。
愛恨情仇貪嗔癡，牛鬼蛇神亂世間?！?br>歌聲依舊難聽，公鴨嗓配著跑調，魔音灌腦?？蓮堝X聽著聽著，嚷嚷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后背竄起一股涼意。
他不是傻子。這兩段歌謠連起來，就是一部血淋淋的天地興衰史。
從混沌初開到眾神隕落，從妖族稱霸到人族**，再到修仙盛世、飛升作亂、天道反噬……鬧到最后，靈氣枯竭，天地厭棄修士，好好的修仙路，硬生生被前人作死成了一條絕路。
合著別人穿越，趕上靈氣復蘇、天驕并起的黃金年代；輪到自己，直接開局末法時代，連天都看修士不順眼？
他抬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跛腳道人。對方側臉在昏光下明暗不定，嘴角那抹笑始終掛著，越看越像廟里那尊邪性的神像。再想想這團黑得不正常的云，想想這死氣沉沉的天地……
張錢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黑云漸漸開始下沉，呼嘯的風聲弱了下去。前方彌漫的昏霧緩緩散開，一片連綿的建筑群浮現在視野里。清一色的黑瓦灰墻，飛檐翹角隱在霧氣中，屋舍層層疊疊，順著山勢鋪開，規模竟不小。
可仔細看去，那些瓦當多有碎裂，墻面泛著陳舊的霉斑，飛檐上的鎮脊獸缺頭少尾，連一點人聲、一點燈火都沒有。與其說是什么修仙宗門，倒更像一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陰宅，靜靜蹲伏在墨色的大地上，等著生人自投羅網。
跛腳道人緩緩轉過頭，那雙亮得詭異的眼睛盯著他，嘴角笑意更深：“娃兒，這歌，你聽出幾分門道？”
張錢咽了口唾沫，目光從那片陰森森的建筑上收回來，腦子里把歌謠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越想越覺得離譜，忍不住在心里瘋狂吐槽。
不是，你們這修仙界，合著從頭到尾全是坑??？
飛升的前輩一個比一個能作，吞本源、叛天道，把天地靈氣都霍霍光了，到頭來天道發瘋，全體修士跟著背鍋。前人闖禍后人挨揍，這天道因果，合著專撿軟柿子捏是吧？
就這環境，就這天道仇恨值，還修什么仙？修到最后渡劫，怕不是天道得把所有怨氣都撒我頭上，直接給我劈成灰吧？
死神棍還說我運道極好，這哪是仙緣，這分明是開局就踩進了天坑！人家穿越是逆天改命，我穿越是主動跳進火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