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壓頂，一場暴雨在所難免，受臺風天的影響，江市的大街略顯空寂，臨近城郊的路上幾輛**在此刻略顯突兀。“孩子**，別哭了，程程這么聰明的孩子，在那邊也會過的很好的”一名中年男子在主駕駛偏過頭輕聲安慰，婦人沒接話茬，但也止住了哭聲，車中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隱隱約約的抽泣。
江市墓地陵園內
“程程，都怪媽媽不好，不應該讓你獨自回家的，媽媽對不起你，都怨媽媽”那名婦人跪趴在墓碑前，蕭條的身體因情緒起伏而不斷顫抖雨開始落了，起初只是幾滴，砸在墓碑前那束白菊上，花瓣微微顫動。婦人跪在濕冷的地磚上，額角抵著花崗巖，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照片里的男孩戴著學士帽的流蘇歪向一邊，嘴角還掛著考完最后一門那天跟她視頻時的得意。
“媽還等著你暑假回來給你包餃子呢……”她聲音嘶啞，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相框邊緣，“你說學校食堂的餃子皮太厚，餡兒太少，我說等你回來媽給你做三鮮的，韭菜雞蛋蝦仁，你說要加兩勺辣子……”
中年男子蹲在一旁，雨滴打在他灰白的鬢角上。他攥著拳頭，骨節泛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了。”
婦人猛地抬頭，淚眼通紅地瞪著他：“什么路？他才十九！他學了十二年的樂理，剛進學校音樂社，他說要組樂隊，說下學期要參加校園歌手大賽，他宿舍里那把吉他我們都還沒來得及聽他彈一首完整的！”她說著說著又伏下去，聲音悶在雨里，“那天早上他出門還跟我說‘媽，我回學校練琴了，下周有場小演出’，我說‘去吧去吧，別練太晚’……我連句‘路上小心’都沒好好說……”
風裹著雨斜掃過來，男人脫下外套蓋在妻子身上，自己暴露在雨幕里，襯衫瞬間貼緊了脊背。他的視線落在墓碑旁那把小小的吉他模型上——是他們托人用樹脂做的，原樣復刻了程程宿舍里那把磨掉了漆的舊琴。“程程給我發消息，”男人的聲音終于破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從深處撕開，“說爸爸，我暑假想留在學校打份工，攢錢給你買個新剃須刀，你那個都用了八年了……”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我回他‘臭小子，管好你自己就行’。”
雨越下越急，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婦人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上是程程最后發來的語音條，時長三秒。她點開，把揚聲器貼在耳邊，男孩清朗的聲音混著一點電流雜音傳出來——“媽，我到寢室啦，放心。”短短一句話。她反反復復地聽，聽了一遍又一遍。男人把她從地上攙起來時，她的膝蓋已經麻得站不穩。
**駛出陵園大門時，后視鏡里那排松柏漸漸縮成模糊的墨綠。婦人靠在車窗上，望著雨幕中飛速后退的街景，男人握著方向盤，眼眶通紅，沒有出聲。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扇形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蓋。前面是紅燈，車停下來，空蕩蕩的十字路口只有雨在砸著柏油路。
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他和妻子開車送程程去大學報到。男孩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往宿舍樓走，背影在梧桐樹蔭下越來越小。他當時在后視鏡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背影拐進樓道消失不見。那時候他想，孩子長大了，該飛了。
沒想到飛得這么遠。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入雨幕深處。后座傳來妻子低低的啜泣，混著雨聲，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斷了弦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