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園子里卻冷得叫人害怕。
“老太君，六姑娘醒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如驚雷般在精致的花廳里炸開，眾人聞言皆目瞪口呆，噤若寒蟬。
嘶——
六姑娘醒了？
她不是昨日失足掉落荷塘后，活生生淹死了嗎？
眾人心頭思緒翻涌。
這六姑娘江沁月自打生下來就不受老太君待見，何況生母又是那等不光彩的人，要不是二爺護著，早就被養死了。
昨日聽說六姑娘沒了，老太君歡喜得不得了，今日早早差人請了大房二房的各位主子來暮蒼齋聽戲。
戲班子剛唱了一半，現下卻出了這等子事來。
眾人神色各異，不約而同地向花廳最上方看去。
咔噠一聲。
嵌著蜜蠟的佛頭狠狠磕在黃花梨木羅漢床的扶手上。
富貴尊榮的老太君攏了攏佛珠，冷笑道：“我原以為**爺是長了眼睛的，想不到竟也是個**！”
陰沉的目光落在羅漢床的左下方一人身上。
蠢東西！
連一個丫頭都收拾不干凈，害得老身空歡喜一場！
剎那間。
察覺一道寒芒落在身上，二夫人心尖一顫，慌忙垂下眸子。
她那略寬的眉心不自覺一點點擰成一團。
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
雖說已經開春，但園子里的冰雪還未徹底消融，常人掉進那荷塘里都能凍個半死。
何況一個病秧子？
昨日派人把江沁月打撈上來時，早已面色發青，沒了喘息。
念及此。
二夫人心亂如麻，好不容易瞅著二爺不在家，想趁機料理了這小蹄子的。
如今又活了，這可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
一道稚氣未脫的聲音打破了花廳的沉悶。
“肯定是六姐姐被妖孽附了身！”
奶呼呼的十少爺剛說完，像老學究一樣雙手交疊搭在后背。
他眨了幾下眼睛，沾沾自喜地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會賞賜什么給我呢？
平日里總是些金啊玉啊，太過俗氣。
前幾日聽姨娘念叨老太君庫房里有幾塊頂好的硯臺，尤其是產自歙州的龍尾硯，紋理細膩，質地潤澤。
不如討要一塊眉紋龍尾硯好了，姨娘肯定喜歡！
小老十最討人喜歡的便是那雙眼睛，長長翹翹的睫毛籠罩著黑曜石般的眸子，圓溜溜，亮晶晶的，生得十分好看。
但此時此刻。
老太君聞言只覺得格外刺耳。
這小老十平日里看著挺機靈的，現在越看越惹人厭。
被妖孽附了身？
此話嚼巴嚼巴，愣是讓她咀嚼出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滋味來。
**可是大戶人家，怎能生出這等荒謬至極的言論，若是傳了出去，**還有何顏面立足于**府？
老太君一記眼神狠狠刀過去，還未待她發作。
虞姨娘眼疾手快一把將十少爺拉進懷里，一臉怒氣：“霖兒，不許胡說！”
“可六姐姐不是死了嘛，死人怎么還會活過來？”
啪啪——
虞姨娘干脆利落地打在江霖肉乎乎的臉上，接著緊緊捂住兒子的嘴，盡量不讓他哭出聲來。
望著小老十臉頰上鮮紅欲滴的手印子，虞姨娘胸口處剜心般地疼。
她無奈垂下頭，任由眼淚撲撲落下。
老太君向來眼里容不得沙子。
江霖可是她的**子！無論如何都要護他周全。
她何嘗不明白老太君眼神里的意思。
若不是她搶先責罰了江霖，到時候可不是挨兩耳光就能輕易揭過去的。
母子倆身子往后縮了縮，努力躲開眾人的視線。
老太君冷哼了一聲，咕噥了一句：“還算識相！”
這時。
一位嬤嬤打起簾子進了花廳，匆匆走到慈眉善目的大夫人跟前，低語了幾句。
大夫人先是挑眉看了一眼二夫人，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眼神，擺擺手讓嬤嬤退了出去。
大夫人扶了扶腦后的發髻，抿唇勸道：“母親息怒，左右不過是將養著，一個病秧子也翻不了天。”
老太君沒接話，自顧自地重新轉起佛珠。
江沁月這個孫女活脫脫藥罐子投胎轉世，打生下來就三天兩頭請大夫。
稍微一點風吹日曬，第二日指定要發高熱，臥床不起更是家常便飯。
偏偏還生了副冷心腸，一副高傲疏離的模樣，跟她那死去的娘簡直是一塊板子刻出來的！
多少名貴的藥材如流水般潑了出去，愣是沒見一點起色。
常人去街上轉悠一圈，百八十兩銀子花出去，還能聽見個響。
她這孫女，連個響都沒有！
老二為這個丫頭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三十來歲的年紀，就已經落個兩鬢斑白，華發早生。
母子二人生了數不清的嫌隙與怨懟，甚至于到了相看兩厭的境地。
老太君對江沁月實在是有一點恨，因為她總覺得，要不是這個病秧子一直活著，**一大家子都過得和和氣氣的。
難得有個機會，她狠下心讓老二媳婦送六丫頭一程，偏生又活了？
現在這樣一來，倒讓自己多年來的委曲求全一并付之東流了。
收斂思緒，老太君盯著回話的丫鬟巧兒：“她還吩咐什么了？”
“六小姐還……還想另請個大夫瞧瞧身子。”最后半句聲音很低，咬字卻十分清楚。
老太君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另請大夫？虧她說得出口！一醒來便想著法子折騰，看來病得還不夠。”
花廳里緊繃的氣氛更是僵了幾分，連園中滴滴答答的落水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最靠前的二夫人硬著頭皮承受著來自上方的怒氣，她閉眼定了定神。
終究是自己把老太君吩咐的事搞砸了，理應受著。
且六姑娘是她們二房的人，無論自己心中再怎么不喜那丫頭，該說的場面話，該做的事。
她身為主母半點都不能少。
尤其是在這節骨眼上。
二夫人抄起托盤上的青玉盞，站起身，款款走到老太君跟前，十分恭敬地遞了出去：“母親息怒，六姑娘剛醒，身子虛，想請大夫再瞧瞧也是應當的，怪不得她。”
按著**的規矩，若是老太君接過青玉盞并喝了茶，表明這事兒就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