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被拒簽了。
第六次。
平臺自動回復："感謝投稿，暫未達到簽約標準。"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十分鐘，然后打開桌面，選中三十七個文檔，右鍵，刪除。
確認。
嗡！！
屏幕炸了。
不是藍屏死機，是數萬字大綱設定化作漫天瑩白流光，在顯示器里瘋狂流轉、沸騰、沖撞。浩瀚道韻沖破屏幕，灌滿出租屋。
空氣凝固，風扇嗡鳴停了半秒，然后更猛烈地轉動。
我的身體像是被什么壓著，破舊的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下一秒，玄色衣袍、身姿孤挺的身影踏著文字長河流光，從顯示屏中踏步而出。
眼神清冷，眼底沉淀萬古沉寂，身上縈繞寂滅道韻。
這穿著，這五官……
方明。
被我棄稿的道祖，方明。
他落在地面上，懵了。
預想中的諸天寰宇、萬古仙庭一概沒有，只有幾十平簡陋出租屋、滿桌煙灰和半瓶冰紅茶。
破壁萬古虛妄，掙脫死寂廢稿牢籠……就這？！
我也懵了。
刪個廢稿，書里的大道道祖，活生生走出來了？！
一人一道祖，隔著電腦桌，雙雙呆滯。
良久，方明回神。清冷目光掃視小屋，從煙灰缸看到冰紅茶，從冰紅茶看到磨破的椅子墊，最后落到我身上。
眼神復雜，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疲憊？
"六年，"他開口，聲音清越蒼涼，"你寫了六年，現在不要了？"
我喉嚨咕嚕，頭皮發麻，僵硬點頭：“我……我得生活，得上班打螺絲掙錢。”
"我數過三千六百次日月輪轉，每一次都是你筆下的萬古。"他碰了碰顯示器，手指上沾了一層灰，"現在你要走，走了，我的日月就停了。"
我還沒出聲，他忽然目光一凝，看向電腦桌面。
"你這里……似乎不止我一個。"
我后背一涼，看向滿滿桌面的廢稿文檔。
"你是方明？道祖？"
"不錯，正是本座。"
五十多平米出租屋，機箱風扇單調嗡鳴，空氣壓抑凝固。
我靠椅背上，后背沁出冰涼冷汗。沒人比我更清楚方明的恐怖，是我一字一句勾勒出那個在停滯諸天掙扎萬古、參悟寂滅大道的尋道者。
清楚他的理智，更清楚骨子里的決絕冷漠。為追尋大道可割舍一切，性命在他眼中，輕如螻蟻。
我手心出了汗，鼠標箭頭還在刪除鍵上。只要輕輕一點，萬古求索歸于虛無。
一人一道祖，面對面，空氣繃得像弦。
"這么說，你真的從文檔世界走出來了？"我壓下緊張，語調平穩。
方明頷首："我的世界時間停滯，萬物靜止，大道封存，依托文字道源維系存在。剛才感知異動，尋著聯系破壁而來。"
"若是文檔被刪除，結局是什么？"他平靜開口。
來了。他早就看透關鍵。
"文字消散，依托文稿的世界生靈，都會徹底湮滅。"
方明沉默，萬古孤寂熬過來，好不容易來到這里。他抬眼，目光逼人："所以我的生死，盡數由你決斷。"
話語聽不出情緒，可我心里一突。太了解他了，從不做無用情緒宣泄，只會權衡利弊。
"我不會隨意刪除，"我連忙開口，"那是耗費無數心血的故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親手抹去。"
既是承諾，也是保命。
方明眸光微動，捕捉到我眼里的戒備，瞬間明白我深知他的力量，一直在提防。
二者形成微妙脆弱的平衡。
"暫時無處可去，只能停留此地。"他環顧小屋，"靈氣枯竭，法則迥異，需要時間適應。"
"可以，但不要隨意動用力量，凡俗世界承受不住寂滅法則。"
他淡淡應下，再次望向桌面："穿越文字屏障時，隱約察覺虛無深處，還有許多和我世界相似的疆域。"
我心臟狂跳。當然知道，他說的是桌面上幾十個文檔，一本本中途夭折的廢稿。
"那些也是你寫下的世界？"
"只是些沒寫完被迫放棄的構思。"我含糊應答，不敢深談。
方明沒再追問，察覺我不愿提及。移步客廳角落盤膝坐下，寂滅氣息緩緩收斂。
我長呼一口氣，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從今往后，出租屋將維持互相提防的微妙平衡。桌面里無數沉睡的廢稿世界，如同深埋海面的暗礁。
喚醒方明，只是變化的開端。
我坐在椅上，總忍不住瞥向角落。方明閉目調息，看上去平和無害，像普通古裝手辦。
可沒人比我更了解他，萬古囚禁，一生唯求大道，行事只論利弊，相安無事只是建立在脆弱平衡上。
"你心緒紛亂。"方明睜眼，漆黑目光望向屏幕文稿。
我猶豫片刻，坦誠開口："我在想，如果重新續寫完你的故事，你能不能順著文字本源回到諸天宇宙？"
方明身形微頓："續寫便能開辟歸途？"
"只是猜想。最壞可能：其一，續寫無用；其二，通路打開，但你重回的仍是死寂宇宙，無法改變。"
方明起身走到桌前，寂滅氣流微微震蕩，與文檔道源呼應。
"我的世界一切定格，日月不轉，大道沉寂，窮盡手段找不到掙脫辦法，最后依靠你刪稿引發的波動，方才破壁來到此地。"
他頓了頓，"留在此地，力量不斷消磨，形體遲早崩塌，重返舊諸天，縱然停滯，至少扎根本源大道。"
他看著我，眸光深沉："值得一試。"
我剛要松口氣，方明忽然伸手，懸在刪除鍵上方一寸。
寂滅氣息纏繞上我的手腕，冰冷刺骨。
"你刪我一字，我滅你也是一念。"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試試？"
我后背濕透，卻尷尬的笑了笑："那你最好祈禱我長命百歲。我死了，誰給你寫結局？"
方明收手，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凡人。
空氣里緊繃的弦，松了半分，卻沒斷。
"明日給我尋一身凡俗衣物。"他退回角落，重新閉目，"這裝束，不便行走。"
我剛要點頭，對門突然傳來幾個女孩笑聲和抖音外放的音樂。
方明猛地睜眼，玄色衣袍無風自動，氣息暴漲！
"凡人！隔壁住的！"我急喊。
他斂去厲色，重新閉眼。我后背全是汗，卻見他手里捏著一個舊鼠標，寂滅道韻滲入塑料，鼠標在微微發光。
他睜眼看我："此物……如何喚出文字？"
我沒回答。
因為我注意到，他剛才暴漲氣息的那一瞬間，電腦桌面最邊緣的一個文檔圖標，輕輕閃爍了一下。
文件名：《凌越》。
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了個身。
而且，不止一個。
《凌越》文檔圖標閃爍的下一秒，旁邊的《畫齋夜語》文檔圖標，也極輕地亮了一下。
兩秒，又暗了下去。
好像是錯覺。
但我的后背，已經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