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野睜開眼。
面前一張白紙。
后脖子發涼。他伸手摸了一把。沒口子，就一層汗。嘴里一股土腥味，像剛吃完泥巴。
刑場？不對。刑場沒這么亮堂，也沒這么靜。
這是間號房。三塊木板加一面墻，窄得轉個身都費勁。外頭有人走路，靴底踩青磚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隔壁還有人在磨墨，磨得難聽。
陸子野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青布襕衫，洗得快沒顏色了，袖口毛了邊，衣襟上還沾著油漬。這衣服他穿了三年。從老家江陵一路穿到京城，穿過了縣試府試院試會試，就差今天這一場。
殿試。
三月初七。建興三十一年。
他重生了。
陸子野猛喘了口氣，手指頭把衣擺攥得發白。扎手。真布。真疼。不是夢。
前世的事跟開了閘一樣往外涌。中狀元，入朝堂，給皇帝當牛做馬背黑鍋，被嚴嵩之整得死去活來，最后拉到刑場上一刀砍了。砍他的是長公主朱月瑤。那刀快，快到他沒覺著疼，就看見一道光。
陸子野閉上眼，又睜開。
去***吧。
他抓起墨錠開始磨墨，手上沒使勁，一圈一圈地蹭，腦子里卻在等。
等什么？等系統。
一道藍光從眼前彈出來，冰藍色的，跟夏天雷雨前天上劃過的閃電一個色。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
情緒破防系統。
陸子野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越看呼吸越重。
搞崩一個大人物心態，系統就發獎勵。憤怒、憋屈、想弄死他又沒辦法，全算錢。這錢叫破防值，能在系統商城里買東西。
他點開商城掃了一眼。稻種，畝產是現在最好的三倍。肥皂配方，成本低到能把市面上的胰子鋪全干翻。還有體質強化劑，三個月讓一個文弱書生變成能一打十的壯漢。
東西是好東西。價格嘛——他現在一個破防值都沒有。
陸子野繼續往下翻，看到備注欄里幾行紅字，其中一條寫：“宿主必須當面進行情緒輸出。若輸出后未及時脫離接觸導致自身遭受物理傷害，已獲得破防值將按受傷程度倒扣。”
翻譯**話：罵人得當面罵。罵完還得跑得掉。跑不掉挨了打，錢就白賺了，搞不好還得倒貼。
陸子野撇了撇嘴。行吧，前世在朝堂上蹲了十幾年，別的不會，看臉色和跑路這兩件事他熟。
最后一行備注加粗加大，生怕他看不見：“祝您作死愉快。”
陸子野把墨錠放下。墨好了。
提筆，蘸墨，懸腕。
前世這張卷子上寫的什么？《論治道》。開頭“為君之道當以仁為本”，中間引經據典，結尾****。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點。那篇文章讓他中了狀元，也把他送進了鬼門關。
這輩子寫什么？
陸子野低頭看著白紙，腦子里把商城里的東西過了一遍。稻種，肥皂，體質強化。有這些東西，他不用**了。不用看任何人臉色。隨便找個地方窩著，做點小買賣，比在朝堂上朝不保夕強一百倍。
所以這張卷子，得寫炸。
炸得越狠越好。
筆落下了。頭兩個字中規中矩——“臣聞”。所有考生都這么寫。
但第三句開始就不對味了。
“臣聞大乾之病，不在外患，不在天災，而在陛下之私德。”
陸子野自己都笑了。手比腦子快。
“陛下后宮之盛，歷代罕見，然子嗣凋零如秋后殘枝。此非天意，實乃人禍。臣斗膽問一句：陛下夜夜笙歌之時，可曾想過龍體安康？可曾想過江山社稷？可曾想過先帝在天之靈看見兒子這副德行，會不會氣得從皇陵里爬出來？”
寫到這兒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眼門口。監考官正好溜達過去，沒往里頭瞅。
“朝中諸公，十有八九皆庸碌之輩。上不能匡正君德，下不能安撫黎民，每日只會伏地叩首、山呼萬歲。偶有一二敢言直諫者，早已被排擠出京，墳頭草已三尺高。”
“首輔嚴嵩之，位極人臣，然心術不正。外表忠厚，內懷豺狼之心。貪墨軍餉、賣官鬻爵、結黨營私，種種罪行罄竹難書。然此人圣眷正隆，****無人敢言。臣今日便做這第一個開口之人——嚴嵩之當斬。”
當斬兩個字寫得特別大，墨把紙背都浸透了。
陸子野越寫越順，停都停不下來。罵完嚴嵩之罵科舉，罵完科舉罵宗室，罵完宗室罵軍隊。前世憋了十幾年的火，全在這一張紙上噴了出來。
最后收尾的時候他掃了一眼，三千字只多不少。末了加了段狠的：
“臣自知此文一出，必觸怒龍顏。然臣不悔。臣寧做直言敢諫之鬼，不做茍且偷生之官。陛下若覺臣言可誅，請斬臣首。陛下若覺臣言有理，請斬嚴嵩之首。二者必選其一，沒有中間地帶。臣言盡于此，陛下自裁。”
落款：江陵陸子野。
寫完他把筆一扔。“啪嗒”一聲，墨汁濺出來幾滴。
靠墻坐著，長出一口氣。渾身跟散了架一樣，又痛快又虛。
他開始盤算后路。京城到江南八百多里，官道上哪個渡口查得松、哪段山路能繞關卡、哪座城有熟人，前世當地方官時全摸過一遍。三天。從閱卷到御前最多三天。三天內皇上必定龍顏大怒，輕則黜落，重則殺頭。黜落最好，他卷鋪蓋去江南。殺頭也不怕，系統商城里總有辦法。
正想著，外頭一聲喊：“時辰到——收卷——”
兩個差役過來收卷，收到他這兒，陸子野把卷子折好遞過去。差役接的時候掃了他一眼，表情怪怪的。這考生不緊張不害怕，嘴角還往上翹，像在等什么好事。
差役沒多問，抱著卷子走了。
卷子進了密封匣，貼封條，送去彌封所。接下來糊名、謄錄、三輪閱卷、排名，前十送皇上親覽。
主考官是禮部侍郎孫懋。嚴嵩之的門生，但人還不算壞透。前世對陸子野有過幾分香火情。陸子野一邊往客棧走，一邊琢磨孫懋看到這份卷子時的表情。
估計會把茶盞摔了。
想到這兒他又想笑。
貢院外頭已經擦黑了。考生們擠在門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罵街。陸子野縮在人群里，低頭往前走。路過茶攤時聽見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在講“新科狀元”，講得唾沫橫飛。他聽了一耳朵，沒停。
客棧離貢院不遠，拐兩個彎就到。門檻高，他差點絆了一跤。
進屋，關門，閂上。脫了鞋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摸出系統面板又看了一遍商城，稻種一百，肥皂五十，體質強化五百。一個破防值沒有，什么也換不了。
不過沒關系。等那張卷子送到御前，該來的都會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