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跟人吵架,誰罵他他聽著。誰朝他扔石頭,他不躲。有一回趙老四家的小子拿彈弓打他后腦勺,打出了血,林小滿伸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紅,蹲下去繼續(xù)翻他的書。
那本書叫《本草備要》。****。林正堂是村里唯一的赤腳醫(yī)生,給人看病不收錢,收一把菜、半袋米、兩塊豆腐。村里人叫他“林先生”,對他客氣,對他孫子不客氣。
“先生那么聰明個人,咋養(yǎng)出個傻子?”
這話王嬸說過,李大爺說過,連村小學的劉老師都說過。林小滿路過的時候聽見了,步子沒停,低著頭,下巴快貼到胸口。
他不爭。
但那天不一樣。
那天趙老四的兒子被蛇咬了。
消息到林小滿耳朵里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墻根底下曬艾草。王嬸的嗓子從村口一路喊過來:“快來人!小軍讓蛇咬了!”
緊跟著是哭嚎聲。趙老四的聲音像破鑼,越急越響,小孩的哭聲夾在里頭,氣都喘不勻。
林小滿把手里最后一根艾草攤平,站起來。褲腿上沾著泥,涼鞋帶子斷了一根,拿麻繩綁著。
他走到院門口。外頭圍了一圈人。趙老四抱著小軍,六歲的男孩,左小腿上兩個窟窿,紫黑色,腫得跟饅頭一樣,嘴唇發(fā)青,臉上沒了血色。
趙老四抱著孩子往村口跑,王嬸一把拽住他:“老四你往哪跑!”
“鎮(zhèn)上醫(yī)院!”
“四十分鐘!孩子等得起嗎!”
趙老四眼睛紅了:“那咋整!”
“林先生呢!”
“進貨去了!縣城!”
趙老四罵了一句,抱著孩子原地打轉(zhuǎn),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罵誰。
林小滿站在人群外頭。他沒擠進去,腳尖踩著王嬸家的門檻,眼睛盯著小軍的腿。陽光照著那條腿,紫黑色像墨汁一樣往上爬,快到膝蓋了。
趙老四蹲下了。小軍在他膝蓋上,眼皮快合上了。
“軍兒!軍兒!”
孩子沒反應。喉嚨里嗚了一聲,像是想喊“爸”,沒喊出來。
“誰有繩子!”劉老師擠進來,“捆住上頭!別讓毒往上走!”
有人遞了布條。趙老四手抖,系不上。劉老師搶過來,往膝蓋上方一勒,使了全身的勁。孩子哼了一聲,疼的,但眼睛沒睜。
林小滿蹲下來了。沒人看見他怎么過來的。他蹲在趙老四對面,伸手去碰小軍的腳踝。
趙老四一把推開他:“滾!”
林小滿肩膀挨了一巴掌。沒躲。他抬頭看了趙老四一眼,又低下頭。
“三分鐘。”他說。聲音不大,身邊幾個人聽見了。
“啥?”
林小滿指著傷口。紫黑色已經(jīng)到膝蓋下方了,正往布條勒住的位置頂。他伸出兩根手指,按了一下傷口邊緣,指尖上沾了亮晶晶的黃水。
“三分鐘不上這個,”他說,“胳膊保不住。”
他說“胳膊”的時候沒看趙老四,眼睛盯著那條腿。說完站起來往回走。
“你跑什么!”趙老四要追。王嬸按住他了。王嬸盯著林小滿的背影愣了一下,忽然喊:“小滿!你有法子?”
林小滿沒回頭。推開院門進去了。
“他個傻子能有什么法子!”趙老四急了。
“你閉嘴!”王嬸兇了一句,“他爺爺干啥的!他從小看啥的!你讓他試試能咋!”
趙老四沒聲了。低頭看兒子。嘴唇白了,黑到了膝蓋上。
林小滿從屋里出來,左手鐮刀,右手竹筐。他沒跑,走得快。經(jīng)過趙老四身邊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小軍的腿,拐進了房后那片坡。
那片坡種不了地,全是石頭、野草,村里人嫌扎腳,沒人往那兒去。林小滿鉆進去就沒影了,只聽鐮刀砍灌木的聲音,咔嚓咔嚓的。
兩分鐘。趙老四抱著兒子坐在土路上,圍了一圈人。有人扇扇子,有人擰毛巾擦孩子額頭,小軍的呼吸越來越淺。劉老師解開布條看了一眼,臉白了:“黑到膝蓋上頭了……”
“人呢!”趙老四吼。
林小滿從坡上下來了。褲腿劃了道口子,腳踝上全是草籽。筐里裝了半筐綠葉子,有些帶白花,有些葉子背面發(fā)紫。他把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
這回沒人推他了。他摘了一把葉子寬的草,擱嘴里嚼。所有人看著他,腮幫子一動一動,綠汁從嘴角往下淌。趙老四張了張嘴,沒出聲。
嚼了二十秒。林小滿把嚼爛的草糊吐在掌心里,按在小軍傷口上。小孩疼得一哆嗦,林小滿手沒動,五指張開,覆住傷口周圍半寸的地方,把草糊壓實了。
又拿起另一把草,鐮刀背磕了兩下,磕出黏汁,順著布條邊緣滴下去。
“解開。”他說。
劉老師看他。
“布條。解開。”
“解開毒不就上走了嗎……”
“你解不解。”
林小滿說話一個調(diào)。臉上沒表情。劉老師后背一緊,伸手把布條解了。紫黑色的邊緣停住了,沒再往上走。草糊蓋住的地方開始滲黃水,混著綠汁淌下來,淌到地上。林小滿拿剩的草葉子擦了,又摘了片最厚的葉子覆在最上面,手掌壓住。
“二十分鐘換一次。”
他說完蹲著不動了。手按著小孩的腿,眼睛盯著那片草葉子。趙老四愣愣地看著兒子。小軍的嘴唇從白變粉了,呼吸粗了些。還昏著,但胸口一鼓一鼓的。
“軍兒?軍兒?”趙老四拍兒子的臉。小孩眼皮動了動,沒睜。
“讓他睡。”林小滿說,“再換三次能睜眼。”
沒人說話了。太陽曬著土路,林小滿蹲在日頭底下,后背的汗把背心洇濕了一片。二十分鐘到了,他換藥。手指蹭過傷口邊緣的時候很輕,像在摸一樣怕碎的東西。趙老四看著他,嘴張了又合。
第三次換完。小軍睜眼了。“爸……”小孩迷迷糊糊喊了一聲。趙老四一把摟住,把那張小臉按在胸口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出聲。王嬸拿袖子擦眼睛,劉老師轉(zhuǎn)過身去,看遠處的山坡。
林小滿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手心的草汁干了,結了一層綠痂。他看了趙老四父子一眼,拎著空筐往院里走。
“小滿!”趙老四叫他。他停了一步,沒回頭。趙老四抱著兒子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后說了句:“……謝了。”
林小滿進了院門,把竹筐靠墻根。蹲下去翻艾草,把那幾片曬卷的葉子按平。院墻外頭王嬸的聲音傳過來:“我就說吧!老林家的后生,能差了?你們以前天天傻子傻子的……”
“我那不是……”
“你那是啥!人家小滿救了你兒子的命!”
聲音遠了。
林小滿站起來進屋。灶臺上擱著一碗涼粥。他端起來喝了三口,放回去。桌上攤著那本翻爛的《本草備要》,頁角卷得不成樣子。他坐下,把頁角壓平,接著看。
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小軍,嘴唇還白著,被**抱著倚在門框上。小孩臉上掛著淚,怯生生地看著他。林小滿抬頭。小軍把攥著的一顆糖放在門檻上:“……給你。”
林小滿看了那顆糖三秒。沒說話。走過去撿起來,剝了糖紙,塞嘴里。腮幫子鼓起一個包。含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趙老四抱著兒子走了。門外的光線暗下去,灶臺上一只**嗡嗡繞。林小滿把糖紙疊了疊,夾進書頁里。
夜里十一點。林正堂回來了。摩托車燈照亮院門,老頭子六十出頭,背有點駝。拎著一包藥材進屋。
“小滿?”
林小滿還在桌邊坐著,書翻到了后半本。林正堂看了一眼灶臺上那碗粥,只喝了兩口:“又湊合?跟你說多少回了——”
“爺爺。”林小滿把書合上,指腹蹭著書封邊緣,“趙老四家的,五步蛇咬的。”
林正堂倒水的手頓了一下:“你處理的?”
“嗯。”
林正堂走過來。沒問你怎么會的,沒問用的什么方。他彎腰,把林小滿的右手翻過來。掌心里一片綠痕,虎口一道鐮刀劃的口子,結了暗紅的痂。老爺子看了很久。
“用的啥?”
“半邊蓮打底,配了七葉一枝花。外加……”
“外加?”
林小滿垂下眼睛:“心術不正的人咬的。傷口邊緣有牙印痕,兩條口子。不是蛇的事。”
林正堂手里的搪瓷杯歪了一下。熱水濺出來兩滴,燙在手背上。他沒動。“你說啥?”
林小滿沒回答。他把書翻開,翻到夾著糖紙那頁。糖紙亮晶晶的,壓在一行小字旁邊。那行字被人用指甲反復掐過,起了毛邊:
“蛇毒入血,青紫上逆,與尋常外傷有別。若見齒痕雙道、邊緣齊整,當心人禍。”
林正堂盯著那行字,臉色變了。“這書……”
“夾層里有字。”林小滿說,“爺爺,你寫的?”
搪瓷杯擱在桌上,輕輕一聲響。林正堂在椅子上坐下,兩手撐著膝蓋,看了孫子很久。窗外一只夜鳥叫了兩聲,沒了。
“今晚別看了。”老爺子站起來,把那本《本草備要》合上,拿走了,“明天跟我去趟城里。”
“干啥?”
林正堂走到門口,步子頓了一下。“去見一個人。你該認認門了。”
門關上了。林小滿坐在燈下,桌面上空蕩蕩的。他伸出手,看著掌心里那道鐮刀的劃痕。拇指按上去,疼。他嘴角又動了動,比下午那顆糖的時候明顯了點。
燈繩一拉,屋子黑了。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門檻上,那里還留著一小片亮晶晶的糖紙碎屑,沒掃干凈。
月光底下,那條下午蹲在窗臺上的五步蛇,不知什么時候又盤在了老位置。蛇頭微微抬著,沖著林小滿房間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在等人。
小說簡介
《傻子竟是藥王》男女主角林小滿趙老四,是小說寫手星頁拾光所寫。精彩內(nèi)容:他不會跟人吵架,誰罵他他聽著。誰朝他扔石頭,他不躲。有一回趙老四家的小子拿彈弓打他后腦勺,打出了血,林小滿伸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紅,蹲下去繼續(xù)翻他的書。那本書叫《本草備要》。他爺爺?shù)摹A终檬谴謇镂ㄒ坏某嗄_醫(yī)生,給人看病不收錢,收一把菜、半袋米、兩塊豆腐。村里人叫他“林先生”,對他客氣,對他孫子不客氣。“先生那么聰明個人,咋養(yǎng)出個傻子?”這話王嬸說過,李大爺說過,連村小學的劉老師都說過。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