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鄉到省城，要倒三趟車，花費8個小時。

許桐不嫌辛苦，一想到要去見陸崢，心里就跟抹了蜜一樣。

到了省城汽車站，再倒一路公交，顛到紅星機械廠門口時，日頭已經偏西。

傳達室老大爺端著茶缸子，上下打量她。

“找陸崢？”

“嗯。”

“他請假了，這幾天不回廠。”

許桐愣了一下。

“大爺，您是不是記岔了？我上午還跟他通過電話，他說他在宿舍睡覺呢。”

上午在鎮上郵電所，她排了半個鐘頭才等到長途電話。

陸崢在那頭打著哈欠說，“國慶要在廠里看書，多學點東西。”

“我還能騙你不成？”老大爺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請假條推過來，“你自己看，****。”

“這小子一到節假日就往嵐縣縣城跑，看他對象，四年了，刮風下雨都沒斷過。”

許桐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他……每個節假日都去？”

“那可不。”老大爺笑呵呵地搖著蒲扇，“咋也不知道嵐縣的姑娘有多好，廠里那么多漂亮的女工，他正眼都不瞧一個……”

嵐縣？

她在清水鄉衛生所，守著三間土房、一個藥柜，當了四年大夫。

陸崢招工進省城那年，她剛滿二十。

他說，等他站穩腳跟，就把她接過去。

可整整四年，二十幾個節假日，他一次都沒回過清水鄉。

她想來省城看他，他總說遠，“來回十幾個鐘頭，有這工夫，我都能多畫幾張圖紙了。”

她說，那我去找你。

陸崢又笑她，“一個姑娘家，心思別全放在處對象上，再熬幾年，等咱們結了婚，不就天天在一塊兒了？”

許桐一直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大爺，您知道他那個對象叫什么嗎？”

老大爺想了半天。

“好像是什么……花？”

他一拍大腿。

“對，梅花！上回廠里發詠梅牌香皂，他一口氣買了好幾塊，說他對象名字里帶個梅字，就稀罕這些。”

許桐腦子里“嗡”的一聲。

白梅，她最好的姐妹，兩年前托人進了嵐縣的紡織廠。

不可能，當初陸崢追她的時候，白梅還撇著嘴嫌棄。

“一個窮技術員，有什么好的？”

她在公用電話亭給白梅打了個電話。

“梅梅，你在干啥？”

“一個朋友來找我玩，待會兒帶他出去吃餛飩。”

許桐攥緊聽筒。

“男的女的？你處對象了？”

電話那頭，白梅笑了一聲。

“你猜。”

許桐的手一下抖了起來，當即返回車站，買了最快一張去嵐縣的車票。

到縣城時，天已經黑透。

她找到紡織廠宿舍，剛想托人上樓叫白梅，就看見樓道里跑出來一個姑娘。

白梅穿著一件新做的碎花襯衫，像只燕子似的撲進不遠處一個男人懷里。

“等很久了吧？我跟宿管嫂子說好了，今晚不回來！”

男人從兜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又拿手絹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渴了吧？縣城買不著這個，我從省城特意給你捎的，就知道你最稀罕。”

白梅摟住他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彎了。

“哎呀，陸崢，你最好了，今晚好好獎勵你一下，好不好？”

“怎么獎勵？”

“給你一個親親。”

白梅踮起腳，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陸崢笑著摟住她，又低頭吻了回去。

路燈底下，許桐看得清清楚楚。

陸崢手腕上還戴著那塊上海牌手表。

三百二十塊，是她攢了半年工資，一塊一塊從牙縫里省下來，托人寄去省城的。

陸崢還回信說戴著它，就像你陪著我，干活都有勁兒了。

他腳上那雙黑布鞋，也是她做的，鞋底一層一層糊，針腳一針一針納。

整整一個月，她晚上點著煤油燈，扎破了不知道多少次手。

許桐眼眶發酸，手里的行李包“砰”一聲掉在地上。

不遠處，兩個人同時回頭。

“桐桐？”

陸崢下意識松開白梅，聲音發緊。

“你怎么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