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沈國公府的垂絲海棠開得正盛。
沈令微卯初便起了身。大丫鬟抱琴挑開帳幔時,她已端坐妝臺前,由著侍書梳理一頭烏發。銅鏡里映出一張沉靜面孔,眉眼間不見尋常閨閣女子的嬌怯,反倒沉淀著幾分超乎年紀的從容。
“大小姐,今日賞花宴的席面單子,廚房那邊送來了。”管事周嬤嬤捧著一冊燙金帖子,垂手候在外間。
沈令微伸手接過,目光掃過菜色安排,又翻看了茶點配置,這才開口:“芙蓉糕換成桂花糕。忠勇侯府的李老夫人脾胃弱,芙蓉糕太膩。另外添一道山藥棗泥卷,太子妃近日身子不適,這道點心溫補,不張揚。”
周嬤嬤一一記下,心中暗服。大小姐操持中饋三年,府中宴客從未出過紕漏,這份細致周到,便是積年的當家主母也未必及得上。
“各府的座次安排可定下了?”沈令微起身**,一面系著腰封一面問道。
“回大小姐,都按您前日吩咐的排了。只是……”周嬤嬤略一遲疑,“工部蘇郎中家的夫人遞了帖子,說要帶府上一位庶出小姐同來。蘇家本不在受邀之列,是蘇夫人托了吏部趙侍郎夫人的關系。”
沈令微動作微微一頓。
蘇家。五品工部郎中,在京城實在算不上什么顯赫門第。更不必說庶女——按理,這樣的品階,嫡女都未必夠格踏入沈國公府的門檻。
“蘇家近來與趙侍郎走得近?”她問得隨意,仿佛只是閑談。
周嬤嬤壓低聲音:“聽聞蘇家那位庶女近來性情大變,與從前判若兩人。原先是個悶聲不響的,如今卻活泛得很,能在趙侍郎夫人的茶會上說上話了。”
沈令微將最后一枚玉簪**鬢間,淡淡道:“既然托了趙家的關系,不好駁這個面子。座次排在末席便是。”
她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讓咱們的人留意些。”
周嬤嬤心領神會,應聲退下。
天色漸漸亮起來,國公府里里外外都動了起來。丫鬟仆婦穿行于回廊,將海棠花枝修剪得恰到好處。花廳里香爐燃起沉水香,煙霧裊裊,裹著春日花氣,氤氳滿室。園中戲臺已經搭好,水榭邊備了琴案,連供女眷們**小憩的廂房都重新熏了香。
沈令微沿著抄手游廊緩步而行,一路檢查各處布置。經過水榭時,正撞上迎面走來的沈硯辭。
“兄長怎么回來了?”她微微訝異,“今日不是該在衙門當值?”
沈硯辭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清朗,見了妹妹便笑起來:“今日太子殿下身子不適,早朝散得早。回來看看你這一場賞花宴辦得如何。”
他環顧四周,滿園海棠如霞似錦,下人們各司其職,井然有序,不由點了點頭:“咱們家大小姐操持中饋的手腕,越發有祖母的風范了。”
沈令微嗔他一眼:“少拿我取笑。既然回來了,便替我去前院看看父親,他今日休沐,這會兒大約在書房。”
兄妹二人說笑了幾句,沈硯辭便往前院去了。沈令微目送他走遠,轉身時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趙家那邊,可有更多消息?”她邊走邊問抱琴。
“回大小姐,只打聽到那位蘇家庶女名喚蘇晚,年十七,生母早逝,在蘇家內宅過得不大好。從前是個悶葫蘆,挨了打罵也不敢吭聲。兩個多月前大病一場,病好之后就變了一個人。”抱琴略作停頓,壓低聲音,“奴婢聽蘇家下人說,這位蘇小姐如今膽子極大,什么都敢說。”
“什么都敢說?”沈令微重復了一遍。
“是。據說她在趙家的茶會上,當著滿屋子夫人小姐的面,大談女子不該被關在內宅里,該出去讀書做事。還說……”抱琴的聲音壓得更低,“還說嫡庶之分不過是男人定出來的規矩,女子之間不該分什么貴賤。”
沈令微腳步微頓。
這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頂多是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可從蘇晚口中說出——一個庶女,在本該最講尊卑的場合,說嫡庶不該分貴賤——這已經不是輕狂了。
這是明晃晃地挑戰規矩。
“她從前可曾讀過書?”
“蘇家給庶女請過兩年先生,但蘇晚從前資質平平,并未顯出什么才學。”抱琴答道,“所以蘇家下人才覺得古怪——病了一場,怎么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沈令微沒有接話。
她立在回廊下,望著滿園錦繡,眉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思慮。
辰正剛過,各府的轎子便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威遠伯府的夫人和嫡女周婉寧。周婉寧與沈令微年歲相仿,也是京中數得上名號的貴女,今日穿了一身鵝**繡折枝蘭的褙子,挽著母親的手臂走進花廳,見了沈令微便笑:“令微姐姐這場賞花宴,我可盼了好幾日了。今年海棠比去年開得更好,可是換了花匠?”
沈令微與她寒暄幾句,又向威遠伯夫人問了安,親自引二人入席。
緊接著,吏部趙侍郎夫人帶著兩個女兒到了。忠勇侯府的李老夫人由孫媳攙扶著進了花廳,沈令微遠遠看見,忙上前親自攙扶,將人送到專門為幾位老夫人備的隔間里——那兒避風向陽,又不吵鬧,正適合上了年紀的長輩歇息。
隨后,安遠侯府、鎮西將軍府、大理寺卿周家、翰林院掌院學士王家……京城叫得上名號的勛貴文官人家,大多來了。花廳里漸漸熱鬧起來,衣香鬢影,笑語聲聲,夫人們敘舊寒暄,閨秀們互相見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沈令微穿梭其間,與每一位夫人問候,與每一位貴女敘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記得威遠伯夫人新近身子不適,特意囑咐丫鬟將她的茶換成溫補的紅棗桂圓茶;她知道周婉寧近日在學琴,便命人在水榭備了一架焦尾琴;她甚至記得忠勇侯府李老夫人身邊的孫媳剛有了身孕,席面上的山楂糕悄悄換成了蜜漬梅子。
這些事她做得不動聲色,旁人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可就是這些細枝末節,讓每一位踏進沈國公府的客人都覺得賓至如歸。
“沈大小姐這氣度,真真是世家教出來的。”安遠侯夫人低聲對身旁的妯娌感嘆,“你瞧她與人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人面上,不卑不亢,讓人覺著舒服。京中貴女雖多,能像她這樣面面俱到的,找不出第二個。”
“可不是。這可不光是天資,是沈家幾代人的心血澆灌出來的。”
沈令微聽見了這些話,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她轉身吩咐抱琴再添幾碟子新制的點心送到老夫人們的隔間,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花廳門口——
工部蘇郎中家的女眷到了。
蘇夫人走在前面,一身赭紅色遍地錦褙子,滿身珠翠,面帶殷勤笑意。她進得門來,目光先在花廳里掃了一圈,像是要看看今日都來了哪些人家,然后才堆起笑容向主位走去。
她身后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那少女穿的是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襦裙,料子尋常,樣式也尋常,在一眾錦衣華服的貴女中間,寒酸得有些扎眼。可她走進來時,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不閃不避地打量著花廳中的一切。
雕梁畫棟的廳堂,價值連城的陳設,滿座朱紫衣冠——那少女一一看在眼里,眼底有驚異,有艷羨,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審視。
像在看一幅畫卷。
像在看一段不屬于自己的故事。
沈令微注意到了這個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迎上前去,面上是主人待客的標準笑容。
“蘇夫人安好。這位便是府上的小姐?”
蘇夫人忙不迭地行禮,又扯了扯身后的少女:“快給沈大小姐見禮。”
那少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姿態挑不出錯處,可沈令微注意到她行禮時目光沒有低垂,而是直直地落在自己臉上。
“臣女蘇晚,見過沈大小姐。”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不是庶女在國公府嫡女面前該有的腔調。
沈令微虛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掠過,笑容不變:“蘇小姐不必多禮。今日賞花宴,大家隨意便是。”
蘇晚抬起頭,迎上沈令微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沈令微心里生出一絲極為微妙的不適。
她見過太多人了。驕縱的嫡女,心機的庶女,攀附的寒門,清高的士族。每個人在她面前,都會流露出某種可以辨識的姿態——恭敬、嫉妒、討好、敬畏,又或者是假裝不在意的在意。
可蘇晚的眼睛里,沒有這些。
她的目光很平靜,不是克制的平靜,而是發自內心的平靜。仿佛在她眼里,沈令微不是需要仰視的存在,而只是一個普通的、與她平等的人。
甚至,那目光深處還藏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打量。
沈令微沒有讓這個念頭在臉上露出分毫。
“蘇小姐這邊請。”她親自將蘇夫人和蘇晚引到末席,周到得無可挑剔,然后轉身去招呼其他賓客。
蘇晚在末席落座,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沈令微的背影。
她看著沈令微在人群中從容周旋,看著每一位夫人對沈令微露出贊賞的笑容,看著每一個丫鬟在沈令微面前屏息凝神、令行禁止。
這就是沈國公府的嫡長女。京城世家圈子里公認的第一貴女。被整個家族傾注心血培養出來的、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蘇晚端起茶盞,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
沈家在大靖朝堂的勢力,沈令微在貴女圈中的聲望,各路皇子對沈家拉攏的心思——這些,都是沈令微與生俱來的**。
而自己呢?一個五品小官家的庶女,兩手空空,只有一腦門子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記憶。
這差距太大了。
可她并不覺得自己會輸。
因為她知道一件沈令微永遠不會知道的事——這個世界,在歷史的洪流里,遲早會被改變。而帶來改變的人,絕不會是沈令微這種固守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蘇晚放下茶盞,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既得利益者。對,就是這個身份。在她來的那個世界,那些維護舊**、舊禮教、舊傳統的人,最終都會被掃進歷史的垃圾桶。沈令微不過是一個舊時代的縮影,再風光又能風光多久?
宴席正式開始,水榭那邊傳來悠揚的琴聲,花廳里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沈令微端坐主位,聽著威遠伯夫人說話,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末席。
她看見蘇晚坐在角落里,不聲不響,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可蘇晚并沒有不安,沒有局促,甚至沒有庶女初次踏入國公府時該有的畏縮。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像在觀察什么。
不——不是觀察。
是審視。
沈令微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遮住了眼底的深思。
這個蘇晚,確實不大對勁。
她方才那一瞬間的直覺,不會錯。蘇晚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種奇異的優越感。不是嫉妒,不是艷羨,而是——憐憫。
一個五品官家的庶女,拿什么來憐憫沈國公府的嫡長女?
宴至中段,忠勇侯府的李嫡小姐李盈珠忽然開了口。
“聽說蘇家妹妹近來在京中茶會上頗為出挑,不知今日可有什么才藝讓大家瞧瞧?”她笑吟吟地看著末席的蘇晚,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揶揄,“咱們京中貴女的聚會,向來是各展所長的。蘇妹妹既然來了,總不好白坐著吧?”
花廳里的談笑聲稍稍安靜了些。不少人將目光投向末席,有人好奇,有人等著看笑話。
沈令微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
蘇晚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她沒有被李盈珠的揶揄嚇住,反而笑了笑,目光坦然地掃過在場眾人。
“李姐姐抬舉我了。我一個庶出的女兒,哪里有什么才藝。”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有些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盈珠挑了挑眉:“有什么不當講的?蘇妹妹盡管說。”
蘇晚環顧四周,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今日有幸來到沈國公府,見識了這滿園錦繡、滿座朱紫。說句冒犯的話——在我看來,這滿園子的海棠雖好,卻都被修剪成了一個模樣。明明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姿態,何必非要按規矩來?”
這話一出,花廳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變。
沈令微端著茶盞的手沒有一絲顫動,目光落在蘇晚面上,沉靜如深潭。
蘇晚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微微揚起了下巴。
像在說——這就是我的想法。你能奈我何?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世族金枝:不渡外來客》,講述主角沈令微蘇晚的甜蜜故事,作者“六月不加糖”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暮春三月,沈國公府的垂絲海棠開得正盛。沈令微卯初便起了身。大丫鬟抱琴挑開帳幔時,她已端坐妝臺前,由著侍書梳理一頭烏發。銅鏡里映出一張沉靜面孔,眉眼間不見尋常閨閣女子的嬌怯,反倒沉淀著幾分超乎年紀的從容。“大小姐,今日賞花宴的席面單子,廚房那邊送來了。”管事周嬤嬤捧著一冊燙金帖子,垂手候在外間。沈令微伸手接過,目光掃過菜色安排,又翻看了茶點配置,這才開口:“芙蓉糕換成桂花糕。忠勇侯府的李老夫人脾胃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