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拳場外圍的氣味總是一樣的——汗臭、鐵銹和劣質燃素燈油燒焦的混雜物，像一塊濕抹布捂在人的口鼻上。
陸烈站在巷口，背靠著一根歪斜的燈柱，目光掃過對面那排低矮的磚房。房檐下掛著幾盞昏黃的燃素燈，燈芯已經燒得發黑，火苗在風里一明一滅。
他身后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哥，今天還等嗎？”陸燼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拽著他的衣角。
陸烈沒回頭，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搓了搓。
“等。”
他說完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弟弟額頭上的舊疤——三年前摔的，早就長好了，但每次看到他還是會想起那天自己慢了一步。
陸燼沒再說話，松開了拽著衣角的手，但沒退開，只是站到哥哥身側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梭巡著巷道兩頭。
他們今天的目標是燃拳場外圍的零工——搬貨、清掃、替那些打完拳的人跑腿換燃粉。報酬低，但管一頓飯，而且不會有人查你身份。
街區的年輕人都在這里碰運氣。
今天運氣顯然不怎么樣。
巷口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粗重的說話聲和笑聲，三四個穿著青灰短褂的人拐過墻角，朝著這邊走過來。陸烈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得那種短褂——青鋒館外圍打手的標準裝束，胸口繡著一道暗青色的火焰紋。
他伸手把陸燼往身后帶了半步。
“走。”
陸燼沒問為什么，腳跟立刻轉了方向。兩人貼著墻壁往巷子深處挪，盡量壓低腳步聲。燃素燈的光在他們背后拉出兩團晃動的影子。
但晚了。
“喂。”那個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拖腔，“那邊兩個，站住。”
陸烈沒停。
他拉著陸燼加快了腳步，右手已經摸到腰間那根綁著的鐵管——那是他從廢料堆里撿的，磨過一頭，不算鋒利但能砸人。
“我說——站住。”
腳步聲追上來了。三四個人的。
陸烈在心里數：四個。如果只有兩個人，他敢回頭硬扛。四個的話……他看了一眼左側的岔巷，估算距離。跑過去大概七步，然后穿過那堆廢木料，能甩掉大部分。
他攥緊陸燼的手腕。
“跟緊我。”
他剛邁出一步，身后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然后另一側巷口也走出了兩個人，堵住了岔巷的入口。
陸烈的腳步凝住了。
前后夾擊，六個。
他轉回身，把陸燼完全擋在身后，左手松開鐵管，攤開手掌，做出一個“沒有威脅”的姿態。
“幾位大哥，”他開口，聲音壓得平穩，“我們只是路過，沒帶東西，也沒招惹誰——”
“路過？”領頭的那個人走上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下巴有一道斜疤，說話時露出發黃的牙齒。他掃了一眼陸烈和陸燼，“中環區不是你們這種邊陲街區的狗該來的地方，知道嗎？”
陸烈沒接話。
他知道跟這些人爭論沒有意義。他們不是來找茬的——他們是來找人撒氣的。而他正好擋在路中間。
“我這兄弟還小，”他側了側身，讓那道左臉上的疤痕在燈光下更明顯一些，“我們這就走，不打擾幾位。”
那道疤有時候能讓人猶豫——一個十七歲就帶著刀疤的少年，多少證明他不是那種完全不會還手的廢物。
領頭的人果然看了那道疤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評估的意味。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陸燼身上。
陸燼正仰著頭，嘴唇抿得很緊，那雙偏大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一種別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倔強。那種“我不怕你”的眼神，在這種場合是最不該露出來的表情。
陸烈心里咯噔一聲。
領頭的人笑了。
“這小崽子瞪我呢。”
他伸手，一把推向陸烈的肩膀，想把他撥開去抓后面的陸燼。
陸烈沒躲。
但他也沒被推開。
他的腳釘在地上，肩膀硬接了那一推，身體只是晃了一下。
領頭的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收了。
“喲，骨頭還挺硬。”
他退后一步，朝旁邊努了努嘴：“教教他。”
左邊那個打手已經動了。一拳砸向陸烈的腹部，帶著風聲。
陸烈側身閃過，右手順勢拔出腰間的鐵管，沒有**，而是橫在身前，擋開第二個人揮過來的手臂。鐵管和骨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但另外兩人已經補了上來。
陸烈咬緊牙根。
他能撐。但撐不了多久。
他一邊用鐵管格擋，一邊往后撤，想把戰線拉長，給陸燼爭取一個跑出去的空隙。
“陸燼，往右——”
他的話被一聲悶響打斷了。
那個領頭的人根本沒去**他——他繞了一步，一腳踹在陸燼的后腰上。陸燼整個人往前撲倒，額頭撞在墻壁的磚棱上。
砰。
那聲音不大，但陸烈聽見了。
他扭頭。
陸燼趴在地上，額頭上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順著眉骨淌下來，糊了半張臉。他沒哭，但身體在發抖，手撐著地想爬起來，膝蓋滑了一下又摔回去。
陸烈沒有多想。
鐵管脫手，砸在最近一個人的臉上。他撲過去，一拳砸在領頭者的顴骨上，力道大得讓他自己的指節也發出咔嚓一聲。領頭者踉蹌了兩步，臉上立刻腫起一塊。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但三拳已經是極限了。
一根鐵管從側面砸在他的肋下。他聽到了自己胸腔里那種沉悶的擠壓聲。緊接著后腦勺撞上墻，眼前一陣發黑，耳鳴尖銳得像刀子刮過玻璃。
有人從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陸烈本能地掙扎，手腕被抓住，扭到背后。膝蓋被人從側面踹了一腳，他單膝跪地。那只勒著他脖子的手臂收緊，收緊，呼吸道被擠壓成一條細縫，空氣只能一絲一絲地擠進去。
視野的邊角開始發暗。
他看到不遠處陸燼正趴在地上，手伸向他的方向，嘴在動，但他聽不清說什么。耳鳴太響了。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
那時候他臉上挨了一刀，也是這種角度看著地面的。陸燼站在他身邊哭，血滴在地上，弟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天他沒能擋住那道玻璃。
今天他也沒能擋住這一腳。
但這個念頭只閃過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從胸口深處翻涌上來的灼熱感，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堵在血**，找不到出口。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倒在這里，倒在自己弟弟面前，讓陸燼看著他被人勒斷脖子然后拋尸在巷子里——就像五年前父母消失時那樣，連一塊骨頭都找不到。
那種灼熱感燒穿了他的胸口。
它沒有經過他的允許。
它自己燒起來了。
第一道光是從他攥緊的右拳指縫里擠出來的。暗紅色，像一塊被燒透的鐵，帶著熱浪從他手掌中央炸開。那只勒著他脖子的手臂突然松開，一聲慘叫。
赤焰從陸烈的手掌涌出去，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后彈開的鋼索，擊中了最近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整個人被掀翻在地，肩膀上衣服燒出一個洞，露出的皮膚已經焦黑。
巷子里安靜了不到一秒。
然后是嚎叫和腳步聲。
那幾個人連隊友都沒扶，轉身就跑。領頭的被拖走時還在喊“燃火者——那小子覺醒燃火了——”聲音在巷道里撞來撞去，越來越遠。
陸烈跪在地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有一道細長的黑色焦痕，從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邊緣泛著暗紅色的余溫，像是被烙鐵燙過的木頭上殘留的灼燒紋路。
他不覺得痛。
或者說，痛已經排在了所有感覺的后面。
他眼前發黑，耳朵里只剩下一陣持續的低鳴。他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膝蓋磕在地上，撐著地面翻了半圈，終于側倒下去。
失去意識前最后一幕，是陸燼踉蹌著朝他跑過來。
弟弟的影子被巷口的燃素燈拉得很長，遮住了他的臉。
“……哥——哥！”
聲音在變遠。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
他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灰塵和舊木料的氣味。
天花板很低，木梁上掛著蛛網，角落里堆著一些破布和碎瓦片。光線從一扇歪斜的木窗縫隙里透進來，塵埃在光線中緩慢浮動。
陸烈試著動了一下。
肋骨那個位置傳來一陣鈍痛，但能忍。他緩緩舉起右手——看見掌心的那道焦痕。
很長。從食指根部斜著拉到手腕，像一條被燒出來的裂縫。他用左手指尖碰了一下，硬硬的，像燒過的木頭，沒有痛覺，但那種觸感讓他后脊發涼。
他躺在廢屋一角的地鋪上，身下墊著幾層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舊麻袋，上面蓋著一件打了補丁的外套，不是他的。
門口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但從身形和輪廓來看，是個女人。她坐在門檻上，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隨意但穩當，像是坐了一整個上午也沒打算挪動。
她聽到動靜，沒回頭。
“醒了？”
聲音很淡，不冷不熱，像是問一個她早就知道會醒過來的人。
陸烈沒回答。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喉嚨干得像灌了一嘴砂。他看了一眼四周——廢屋。陸燼不在。
“我弟弟呢？”他的聲音沙啞。
“在外面，給傷口換藥。”那女人終于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瘦的臉，顴骨偏高，眼窩略深，灰白的頭發隨意扎在腦后。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左手腕上套著一只護腕，遮住了什么。
陸烈沒說話，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焦痕上。
那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后別過頭去，望著門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地面。
“燃素第一次現，就燒成這樣。”她說。
陸烈抬起頭。
她依然沒看他，像是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還有三次機會。”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廢屋里轉了一圈，落在塵埃里。
“三次之后，你這個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