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微七歲那年的夏天，還沒有中蠱。
她還是玄天宗最受寵的小公主，穿嫩**的小裙子，梳兩個圓鼓鼓的包子頭，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宗門上下沒有人不喜歡她——父親會把她扛在肩上飛過演武場，母親會往她嘴里塞剛煉好的甜味丹藥，兄長雖然總板著臉練劍，但每次她跑過去喊“哥哥抱”，那把寒氣逼人的霜寒劍就會立刻收到身后，空出兩只手來接她。
七歲的慕知微覺得，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事都很有趣，后山的每一只小動物都是她的朋友。
那天她之所以會跑到后山那么深的地方，是因為一只蝴蝶。
一只她從沒見過的、翅膀泛著淡藍色光暈的蝴蝶。
她追著它跑出了宗門弟子活動的區域，跑過了她平時喂松鼠的那棵老松樹，跑過了那條她答應過母親“絕不跨過”的小溪。
蝴蝶忽高忽低地飛著，像在等她，又像在逗她。她咯咯笑著追在后面，發髻散了都不知道。
然后蝴蝶消失在一面爬滿藤蔓的石壁前。
她撥開藤蔓，發現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大人彎腰通過。
洞內卻意外地寬敞，像是誰曾經在這里待過，又像是山自己長出了這么一個小小的房間。
石壁上有幾處天然形成的凹陷，如果放上熒光石，應該會很亮。地面還算平整，鋪些干草就能坐。
七歲的慕知微在心里默默地想：這個地方真好，我要把它當成我的秘密基地。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壓抑，像是有人在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還是漏出了一絲呼吸。
她順著聲音往洞里走了幾步，繞過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看見了角落里有一個人。
一個男孩。
比她大不了幾歲，蜷縮在石壁和地面形成的夾角里，渾身是傷。
胳膊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口子，額角青了一大塊，嘴唇干裂發白。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料子看起來很好，但被劃破了好幾處，沾滿了泥土和血污。
他的眼睛讓她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睛，像后山最深處的夜。
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里面有警惕，有敵意，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后來她才知道，那種東西叫“不甘心”。
但七歲的慕知微不認識這些，她只看見了一個受傷的人。
“你受傷了。”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他不說話，身體繃得很緊，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或者攻擊的幼獸。
她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瓷瓶。
那是母親給她的丹藥，補氣養血的，味道是甜的，她倒出一粒，胖乎乎的小手伸到他面前。
“給你吃。甜的。”
他沒動。
“真的，不苦。”她把丹藥往他嘴邊遞了遞，“我娘煉的藥可好了，我每次摔倒了吃一顆就不疼了，你試試嘛。”
男孩盯著她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得讓慕知微覺得手都要舉酸了，然后他慢慢張開嘴，讓她把丹藥塞了進去。
她立刻笑了，梨渦深深地陷下去。
“你看，不苦吧？”
他沒說話，但喉結動了一下，把丹藥咽了下去。
“你胳膊還在流血。”她皺起小眉頭，低頭在自己身上翻找。
沒找到紗布，沒找到藥膏——她只是一個跑出來追蝴蝶的七歲小孩，身上除了母親塞的那瓶丹藥，什么都沒有。
她想了一下，然后低頭拉起自己裙子的內襯，“刺啦”一聲撕下一塊布條。
那是她最喜歡的嫩**裙子，母親新做的。
她把布條疊了疊，笨拙地按在他胳膊的傷口上。手法亂七八糟——太松了怕掉，太緊了怕疼，纏到最后把布條打了個死結，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小粽子。
“好丑。”她看著自己的作品，有點不好意思，“我手藝不太好，你別嫌棄。”
男孩低頭看了看胳膊上那個丑得不行的“粽子”，又抬頭看了看她。
她的包子頭已經徹底散了，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裙子少了一塊內襯，邊緣歪歪扭扭。臉上沾了一點他胳膊上蹭到的血，她自己沒發現。
她就這樣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洞外面那些追了她一路的螢火蟲。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他不答。
“你從哪兒來？”
不答。
“你怎么受的傷？”
還是不答。
慕知微撅了撅嘴，但很快又笑起來。
“沒關系，不說就不說。我給你起一個吧。”她認真地打量他，從亂糟糟的頭發看到抿得緊緊的嘴唇，最后落在那雙警惕又倔強的眼睛上。
“叫小狼吧。”
男孩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為你看上去像一只受傷的小狼崽。”她解釋道，語氣認真得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兇巴巴的，但其實很怕孤單對不對？小動物都這樣——我經常在后山遇到受傷的小動物，它們一開始也兇我，后來就讓我摸了。”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哦。小狼。”
他把臉別開了。但慕知微眼尖，發現他的耳朵尖紅了。
她笑得更開心了，一**在他旁邊坐下來，完全沒注意到地上又硬又涼。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說她是誰，說玄天宗有多大，說她爹有多厲害，說她娘煉丹的時候會把廚房炸掉，說她哥哥劍法特別好但人特別悶。
她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一個不會停的小麻雀，把整個山洞都塞滿了。
男孩始終沒說話，但他的身體沒有一開始繃得那么緊了。
慕知微說到天快黑了才想起該回家了。
“我明天再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別亂跑，傷口會裂開的。我把丹藥留給你——一天吃一顆，甜的。”
她把小瓷瓶放在他手邊。
走到洞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
“小狼。”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覺得他在看她。
“受傷的人需要有人陪著。”她認真地說，“這是我從后山學到的最重要的事。以前有一只小靈狐斷了腿，我陪了它好久，它就讓我抱了，所以你不用害怕，我陪你。”
她走了。
山洞安靜下來。
男孩看著手邊那個小瓷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來，攥在掌心里。
瓷瓶還殘留著小姑娘手指的溫度，溫溫的，像他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記不清了——在母親懷里感受到的那種暖意。
他把瓷瓶貼在胸口上，閉上了眼睛。
洞外的風從藤蔓縫隙里吹進來，輕輕拂過他被包扎成粽子的胳膊。
丑是真的丑。
但他沒有拆。
遠處傳來玄天宗晚課的鐘聲。七歲的慕知微一邊往回跑一邊緊張地想著用什么借口解釋裙子上那個大窟窿。
她跑得太急，沒注意到洞口藤蔓的葉片上，有一只淡藍色的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黑氣消散在暮色中。
那蝴蝶引她來這里。
不是巧合。
但那是很久以后她才會知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