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禮拜就忘了。反正是冬天。。五千塊。匯款人蘇念。這名字我有五年沒在手機屏幕上見過了。五年里想過很多次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沒打。不知道打過去說什么。說我現在混得不好。說當年那件事是我的錯。說其實離婚那天我在**門口站了很久。什么都沒說。都沒打。。打了兩百來個字，寫了刪**寫，最后剩一句——收到了，謝謝。。也沒等她回。。翻身。胃開始疼。**病。醫生不讓喝，昨晚又喝了三兩白的。江小白，十八塊一瓶。樓下便利店老板認識我，每次進去不說話，直接從柜臺底下拿。有一次他說哥，少喝點。。回去繼續喝。。暖氣是壞的，室內八度，蓋兩床被子還是冷，腳趾頭冰得發麻。天花板上有個水漬，形狀像一條側躺的狗。三個月了，沒變大也沒變小。就在那里。。不是噩夢。夢到很久以前。大概是2006或者2007，蘇念坐在我對面填匯款單。寄給她爸的。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我在旁邊等得不耐煩，說了句快點。她手一抖，名字寫錯了。沒說話，把那張單子揉了，重新拿一張。她填字的時候很用力，好像要把字刻進紙里。我在旁邊玩貪吃蛇。諾基亞翻蓋的，方向鍵被按得掉了漆。。后來我們離了。后來我再也沒見過她填匯款單。。還以為是口水。是眼淚。躺了一會兒。然后胃里什么東西碎了——不是疼，就是碎了的感覺。我從床上往下歪，手機從枕頭滑下去，屏幕亮了。微信的轉賬記錄還亮著。蘇念。五千塊。。——中間有一段，說不清是什么。不是黑暗不是光。就是跳過去了。咔嚓。磁帶快進。，2002年在那邊。，上鋪木板離我臉三十公分。有個洞，圓珠筆戳的。木紋一圈一圈。洗衣粉。腳。樟腦丸。樓下有人在放周杰倫。”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李駿在下面喊我起來。他拍床板，灰從木縫里往下掉。我沒動。枕頭邊有臺諾基亞3310，藍屏，開機顯示2002年7月14日星期日，下午三點十幾分。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好一會兒。
2002年我還沒認識蘇念。沒輟學倒貨。沒賺第一桶金。沒**沒離婚沒收過她的匯款單。還沒死。所有錯都還沒犯。
從上鋪跳下去。腳踩**石。涼。腳趾頭沒有繭沒有腫，十個整整齊齊。伸手按一下胃——不疼。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長出來。
桌前有面鏡子碎了一角。鏡子里的人黑瘦，嘴唇有點厚，頭發快遮眼睛了。穿著一件棉T恤，印著"南京財經大學2002新生"。汗把字洇了一半。我看了很久。把衣服脫了轉身看背——前世背上有塊疤，騎摩托車摔的。
現在什么都沒有，還沒摔過，什么都沒摔過。
李駿說網吧新開了充十塊送五塊你去不去。
“不去。”
“你有毛病。”
“嗯。”
他走了以后宿舍空了。六人間住了五個，還有一個床位空著，后來被一個計算機系的補上。陽光從窗臺縫里打進水泥地上畫了道線。光里面有灰子，飄著轉著。宿舍桌子上有一臺收音機。李駿的。不是他的——是**的，帶過來的。頻率調在FM101.1，江蘇交通廣播。在放路況。2002年南京沒幾條高架，堵車基本靠二橋那一截和長江大橋。收音機里說大橋由南向北擁堵，請過往司機繞行。我聽完這句話才反應過來：這是二十年前的堵車。二十年前長江大橋堵，二十年后還是堵。
有些事不會變。有些會變。我和她后來也堵，沒繞過去。
我伸手在光柱里晃，灰子亂了然后又慢慢調回原來的路。小時候覺得這是最好玩的——手一劃灰就亂，它們自己又恢復。前世好久沒看灰子了。
我在上鋪又坐了好久。試圖回憶2002年的事——哪只股票漲了，哪個行業要火，哪筆生意該做。但腦子里全是碎片，串不起來。我只記得大概的方向。**會在2003年上線，房價從2005年左右開始起飛。但我連自己的學號都記不全了——翻出錄取通知書才確認。通知書上的照片是高三照的，頭發比現在短。那時候還瘦一些。
然后拉開抽屜。錄取通知書。一張飯卡。一支圓珠筆。還有我爹給我的三百塊錢——壓在飯卡底下，用橡皮筋捆著。我爹送我到南京那天塞給我的。他說不夠了打電話。我說夠了。那三百塊前世我沒用完——大二上學期就開始做手機，賺的錢比生活費多，這三百后來壓到畢業都沒動。跟爹后來聯系少了。他腿不好。好幾年前的事。
出門。樓道燈壞了，往下摸黑走。三樓這燈永遠要踹一腳墻才閃。不踹了。二樓拐角聞到煤球味。燒蜂窩煤，2002年很多人還在燒。我站了好一會兒。聞著那個味想起來小時候幫家里搬煤。黑乎乎的蜂窩煤從樓下搬到樓上，手上全是煤灰。我媽說搬完了洗手。我說嗯。她說洗干凈點。我說嗯。她每次都說。每次。后來不燒煤了，改成天然氣。
她說天然氣煮飯不好吃。我說差不多。
她說差遠了。我沒追問差哪里。后來再也沒問。
樓下公告欄貼了張海報。新生辯論賽，***沈予安。我把海報撕了。折了四下。放口袋。
出校門過了馬路。有煎餅攤，不忙。老板是中年婦女，在鏊子后面坐著。買了一個加蛋，多花了五毛。她刷醬的時候說兒子在**上學。我說嗯。
她說“你多吃點，看去瘦。”
我不瘦——鏡子里剛好。但她覺得我瘦，可能她那兒子胖。醬刷得很厚。甜面醬味沖。她說謝什么，不用謝。
煎餅吃了一半。剩下半截塞進塑料袋。走路的時候塑料袋在手上晃。
漢口路那個坡。兩邊全是梧桐。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一塊一塊往下剝。后來很多被砍了——城市改造，拓寬馬路。看完以后發現改錯了。有些樹長了六***。我前世在新聞里看到砍樹的視頻，評論區全是罵聲。
有條評論寫：這些年看到過我爺爺騎自行車，我爸開摩托車，我開小轎車。現在什么都沒了。我想不起是哪年的事。可能是2009，可能是2011。那幾年南京到處在挖，中山路挖完挖漢口路，漢口路挖完挖什么，我不記得了。但梧桐沒了這件事很多人記到現在。網上有篇文章專門寫南京梧桐，配了很多老照片。黑白的。樹下有電車。電車后來也停了。那線路我坐過幾趟。開得很慢。夏天車里也沒空調。窗開著，風把梧桐葉子的味道灌進來。干了。有點苦。我慢慢走。褲兜里揣著擦嘴的紙。沒垃圾桶。走了好長一段找到個鐵皮垃圾箱，把紙丟進去。垃圾箱滿了，上面摞著好些泡沫飯盒。
南師大后門有條巷子。往里走，舊書店兩家，麻辣燙一家，理發店一家。理發店玻璃上貼著"洗剪吹5元"。網吧不能開正街，藏在理發店后面。我路過的時候聞到從網吧門縫里飄出來的煙味。
我進去左手第二家書店。老板是老頭，啤酒瓶底厚的眼鏡。坐那兒看《揚子晚報》。頭條標題有"三峽"兩個字。電扇在轉，三片葉子，轉到某個角度卡一下。吱。吱。吱。我走到經濟學那邊抽了本《西方經濟學》，第六版灰封面。書脊被翻爛了，前面幾頁都是折痕。拿了書站到詩集對過去。沒看書。一個字沒看。
等了好久。中間進來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在教材那邊翻了半天。買了一本高數輔導書走了。又進來一個女生，跟老板打招呼說上次訂的書到了沒。老板說還沒。她說都一個月了。老板說不急不急，會到的。她嘆了口氣走了。我認得她的嘆氣——是那種等了很多天還沒等到東西的煩。我在詩架前面站得腿有點酸。把重心換了條腿。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進來問有沒有《參考消息》。老板說賣完了。老頭說幾點賣完的。老板說上午。老頭嘟囔了一句轉身走了。
吱.....吱......電扇一直在轉著，我的心也一直懸著.......
都不是她。
墻上有鐘。慢了大概五分鐘。我看著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它跳一下，我心跳不知道快了多少下。
她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是從左邊繞進來的——先到了詩歌那排。雙肩包。白T恤。牛仔褲。頭發扎著。保溫杯拎在手上晃。蹲下來。頭發從耳朵后面掉了一縷到臉前。她沒管。手指從書脊上慢慢滑過去。左邊。她每次都蹲左邊。
抽了一本，翻幾頁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白色封面。海子。封面有點舊，被人翻過很多次。翻了兩頁。放回去了。站起來。轉身。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手里那本《西方經濟學》封底被汗洇濕了。
她出去了。
我跟出去的時候門響了一下。
她回頭。太陽在她后面。頭發一圈金邊。
我說：“你剛才看那本詩集叫什么名字。”
其實我早知道。前世我問過，這輩子再問一次。兩次問法一樣。兩次她答法也一樣。
“海子的。你要看嗎。”
“嗯。”
她走回書店我跟在后面。她從書架抽出那本白色詩集，遞過來。碰到她手指。冰的。南京七月地面能煎蛋。她手好冰。
她掃了我T恤上的字。開口道：“你是南財的？”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一下衣服下擺。那行印字被汗浸了半截。我低頭看，笑了。她也笑了一下。很短，左邊有個窩。一閃就不見了。
“我叫蘇念。”
“周望北。”
她點了一下頭。然后走了。往公交站方向。
我站門口看她走到站臺。車來了。她上去。車廂很空，她坐靠窗的位置。車開走了。尾燈在梧桐樹影里一閃一閃的。我在店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翻開詩集第一頁。"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后面好多字沒往下看。翻回來。封面。白色。舊舊的。
回去路上經過水果攤。攤主是個年輕男的，二十出頭，光膀子，肩膀上搭條毛巾。他幫我把西瓜切成兩半，刀很快。他說這瓜沙瓤的保甜。
我說不甜回來找你，他說回來請你吃半個。
回宿舍分給李駿他們。不甜。李駿說下次買小的，小的甜。我不懂西瓜。大的小的哪個甜我分不清。晚上躺床上發呆。隔壁寢室有人吵架——好像是游戲里被殺。吵一陣沒動靜了。然后開始打牌，摔牌的聲音脆脆的。樓下的老頭關鐵門，哐當哐當。遠處有車按喇叭。后來安靜了。只有電扇在轉。我側身枕著手。今天那本海子還沒翻——除了第一頁。明天翻第二頁。也可能后天。床頭隔壁李駿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窗外貓在叫。不是**，是餓肚子，叫一下停一下。聽著聽著睡著了。
第二天李駿問我去哪了。
“南師大。
去那干嘛？”
“逛？”
“你逛到南師大干嘛？”
“舊書店便宜。”他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時候讀書了。
他說的對。前世大二以后才開始正經看書。不是讀詩——讀經濟。怎么賺錢怎么壓價怎么探對方的底線。后來辦公室的書架上全是那些——談判術、博弈論、股票技術分析。離婚以后那些書全扔了。搬家的時候搬家公司說有十幾箱，我說全扔。他們說錢照算，我說扔。有一本海子詩集混在那些書里面——機場書店買的，翻過兩頁。搬家工從箱底給我抽出來——這本要不要。我說留著。那是那些箱子里唯一沒扔的。
昨天晚上我把海子詩集塞枕頭底下。李駿半夜起來**看見我在看——他說***真談戀愛了。我說沒有。他說你騙鬼。我翻了個身對著墻。
“或許這輩子還要在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