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第八年沒有升起來了。
不是被云遮住，不是陰天那種灰蒙蒙的不亮堂，是真的沒有再升起過。李遠山記得很清楚，末日來的那天是臘月十七，他在縣城一中給高三的學生上最后一堂歷史課，講的是安史之亂。黑板上的粉筆字剛寫到"漁陽*鼓動地來"，教室的燈管閃了兩下，滅了。他還以為是跳閘，讓學生們別慌，自己走到窗邊想看看電箱，然后他就看見了外面。
天像被人潑了一盆墨，從西邊開始，一點一點往東邊洇，洇到頭頂的時候太陽就沒了。不是落山那種沒，是滅，像一根蠟燭被兩根手指捏住了火苗，干脆利落，連煙都沒冒一縷。操場上有人尖叫，隔壁班的女老師在哭，他站在窗邊愣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后轉身對學生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把課本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頁，我們繼續講安史之亂。"
后來他想，**概就是這樣，在真正的大災難面前，第一反應不是逃也不是哭，是把手里正在做的事做完。那節課講了大概七分鐘，天色就徹底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種從來沒見過的顏色，像鐵銹和水泥攪在一起然后刷滿了整個天空。他聽見遠處有爆炸聲，不是一聲兩聲，是連成一片的，像過年放鞭炮一樣，從東邊滾到西邊，又從西邊滾回來。
然后手機就沒信號了。
然后電就徹底斷了。
然后這個世界的音量就被什么人擰到了最低檔——沒有了汽車引擎聲，沒有了廣場舞的音響聲，沒有了隔壁工地打樁的咣咣聲，什么都沒有了。安靜得像有人用棉花塞住了整個縣城的耳朵。
那一年小樹還沒出生。
小樹的媽叫周敏，是縣醫院的護士，懷小樹七個月的時候末日就來了。李遠山有時候想，如果末日早來兩個月，他可能就不會要這個孩子了。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他沒法想象把一個生命帶到一個連太陽都沒有了的世界里，這跟把他推進火坑有什么區別？但七個月了，肚子已經挺得很大，胎動很有勁，周敏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肚皮上，說你看你看，他又踢我了，勁兒大得很，以后肯定是個踢足球的。
李遠山沒說話。他想的是這個孩子以后還能不能見到足球。
周敏死在縣醫院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里，產后大出血。沒有血漿，沒有手術燈，連消毒的酒精都是隔壁床的家屬從藥房里搶來的半瓶，用手電筒照著做完的剖腹產。李遠山蹲在走廊里，聽見里面周敏的叫聲從大到小，從小到沒有。他蹲了大概四十分鐘，門開了，一個滿頭是汗的女醫生把小樹遞到他懷里，說了句"母子我們只能保一個"，然后就蹲在墻根底下開始哭。
李遠山抱著小樹，站在走廊里，聞著空氣里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聽著女醫生的哭聲和遠處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的爆炸聲。他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小樹閉著眼睛，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找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堂沒上完的歷史課。安史之亂。漁陽*鼓動地來。然后呢？然后盛唐就沒了。然后****死在了戰亂和饑荒里。然后杜甫寫了"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山河還在，但國破了。城還在，但人沒了。
他把小樹抱緊了一點，走出了醫院大門。
從那以后就剩爺倆了。
八年。
李遠山有時候覺得八年像一輩子那么長，有時候又覺得像昨天的事。他的頭發從三十八歲熬到了四十六歲，白了一半，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枯黃干燥，像秋天地頭上的野草。他的牙掉了三顆，左邊下面兩顆大牙和上面一顆門牙，門牙是在一座倒塌的橋墩上磕掉的，當時身后有人在追他們，他背著小樹跑，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那一下磕得不輕，滿嘴是血，他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檢查自己的牙，是回頭看小樹有沒有摔著。
小樹沒事，他身上裹著三件衣服外面還纏了一條舊毛毯，摔在李遠山背上，像摔在一張破床墊上。小樹看見李遠山滿嘴的血，哇的一聲就哭了。
那年小樹三歲。
后來李遠山說話就有點漏風，笑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捂住嘴。其實他已經很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