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王朝,建昭十九年,臘月初九。
京城入冬以來下了三場雪,一場比一場大。到了臘月初九這日,天總算放晴了,日頭薄薄地掛在天上,把宮城琉璃瓦上的積雪照出一層淡金。皇宮正門宣德門外頭,昨夜灑掃的宮人用熱鹽水化過冰,此刻青石磚面干爽潔凈,一隊隊朝臣踩著步子往里走,官靴踏在磚上發出整齊的悶響,像一列列低沉的鼓點。
今日是年末最后一次大朝會。過了臘月十五衙門就封了,各部各司都要趕在年前把今年的賬目和庶務交割清楚。京城的官員們從四面八方聚過來,進了宣德門沿著千步廊往里走,左右兩排朱紅廊柱像兩行沉默的儀仗。廊下站著內侍省的小太監,手里捧著暖爐,見了品級高的官員就躬身上前遞一個——當今圣上**時定的規矩,說是"老臣們凍壞了,誰來替朕辦事"。
當今圣上姓沈名昭,建昭十九年前**,年號便是他的名字。四十有三的年紀,身量中等,面容周正,蓄著短須,眉目間有一種被朝政磨了十九年磨出來的沉穩。他**那年只有二十四歲,先帝膝下子嗣不豐,駕崩時只留下他一個成年皇子,彼時他在北境監軍,接到喪報連夜奔回京城,在靈前即位,倉促得很。這十九年里他勤勉理政,雖不算雄才大略,但勝在穩當,不折騰。大晏在他手里延續著先帝留下的基業,邊疆無大戰,腹地無大災,京城的老百姓提起當今圣上,都說"是個好皇帝,就是悶了點"。
悶。這是朝中上下對建昭帝的一致印象。他不像先帝那樣喜歡游宴賦詩,也不像有些皇帝喜歡大興土木,他每天就是批折子、聽奏對、批折子、聽奏對,周而復始。偶爾去后花園走走,也走不遠,轉一圈就回來了。宮里的人說,陛下最大的消遣是養了一池錦鯉,每天傍晚親自去喂一把魚食,看著那些紅白相間的魚擠在一起搶食,能看上小半個時辰。
陸崇遠走在隊列中間偏前的位置。他今日穿的是朝服,深紫色錦袍配玉帶,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領口鑲著紫貂皮。五十九歲的年紀,鬢發已經白了大半,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桿槍。他是大晏的鎮北公,領兵部尚書銜兼京畿大營都督,滿朝武將里品級最高、資格最老的一個。從圣上**那年起他就坐這個位置,十九年里沒挪過窩,也沒人敢挪他。
旁邊有人快走兩步趕上來跟他并肩而行。是吏部尚書周庭安,六十多歲的老臣,清瘦的面容上掛著笑:"鎮北公,今日大朝會可有什么要緊事?"
陸崇遠看了他一眼:"周大人消息比我靈通,怎么問起我來了。"
"老夫聽說——"周庭安壓低聲音,"陛下今日要議東宮的事。"
陸崇遠腳步沒停,但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東宮的事。太子沈澈今年二十有一了,尚未大婚,也未正式開府建衙。圣上拖著這件事拖了兩年,每次朝臣提起就是一句"太子年紀尚輕,再歷練歷練"。但陸崇遠知道真正的原因——圣上自己就是二十四歲倉促**的,他深知太早把太子推到風口浪尖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讓沈澈多安穩幾年。
但大婚確實該議了。二十一歲的太子,滿朝的眼睛都盯著,再拖下去就有閑話了。陸崇遠想到這里,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陸錚,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撥了一下,又按住了。
"太子的婚事是該議了。"陸崇遠淡淡地回了一句,腳下步速不變,"但今日要議的事情不止這一件,周大人還是先操心戶部那筆冬賑的賬吧。"
周庭安訕訕笑了兩聲,不再追問。
千步廊盡頭是承天殿。殿前廣場上已經站了百來號官員,三三兩兩地聚著說話,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聚了又散。陸崇遠穿過人群往殿門方向走,一路上不斷有人朝他拱手欠身——"鎮北公""陸大人""陸都督"——他都一一頷首回禮,步伐沒停。
他在殿門口站定的時候,一個穿著青色常服的年輕人從側廊轉了出來。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溫潤,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散漫勁,像是什么事都提不起他的興致。他手里拎著一根釣竿,釣線上還掛著半片枯葉,明顯是剛從御花園的池塘那邊過來的。
"陸伯父。"年輕人朝他拱了拱手,笑了一下,"今日大朝會,陸伯父來得早。"
陸崇遠回了一禮:"二殿下也早。"
二皇子沈硯。圣上第二子,太子沈澈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生母是梁嬪,很多年前就過世了,沈硯自幼養在太傅門下,跟著大哥沈澈一起讀書。但他跟沈澈不一樣——沈澈溫厚端方,按著儲君的路子一步一步走;沈硯小時候聰慧過人,先帝——也就是當今圣上的父親——還在時,曾經當著****夸過這個孫子"敏而好學",說他有"經緯之才"。
然后先帝駕崩了。然后圣上**了。然后沈硯就像換了個人。
他封了郡王,但沒有實職。每月大朝會他來不來全看心情,來了就站在角落里打瞌睡,散朝第一個走。平日里府門緊閉,誰來拜訪都說"病了"或者"不在"。京城里的人提起二皇子,話里話外都是"可惜"——好好一塊料子,怎么就成了廢柴。
但陸崇遠曾經在某個深夜,于兵部的值房里,親眼看過沈硯對著一張京畿防務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那圖是掛在墻上的舊圖,上面用朱砂標了各處駐軍的番號和糧道走向,陸崇遠自己畫的。他半夜起來喝水,路過那間屋子,看見門縫里透出一點燭光,推門進去,沈硯正背對著他站在圖前,一只手懸在半空,指尖虛虛地點在圖上某處,又緩緩收了回來。
沈硯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陸崇遠,臉上那點銳利的神色一瞬間就收了,換回了慣常的散漫:"陸伯父,我找水喝,走錯了屋子。"
陸崇遠沒有戳破。他遞了一盞水給沈硯,沈硯接了,喝了兩口,道了謝,轉身走了。他走了之后陸崇遠站在那張圖前看了看沈硯剛才手指懸停的位置——那是京畿糧道上一處極易被截斷的隘口,圖中標的是"常備守軍二百人",但沈硯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陸崇遠把這件事記在心里,沒有對任何人提過。
"今日大朝會殿下不進去?"陸崇遠問。
沈硯把釣竿換到另一只手上,打了個哈欠:"進去也沒我的事。大哥在前頭站著,我在后面打瞌睡不好看。"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一杯溫吞水底下沉著的細沙,"我在這兒等散朝,釣竿還沒收呢。方才在池子里試了試,水太冷,魚不動。"
陸崇遠看了他一眼:"這個天釣魚,確實難。"
"是啊。"沈硯把釣線收回來,枯葉從線上脫落,被風卷起來飄走了。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飛遠,忽然說了一句,"陸伯父,您說這園子里的魚,它們知道池水什么時候結冰嗎?"
陸崇遠沒答話。
沈硯已經重新抬起頭來笑了:"我瞎說的。伯父快進去吧,要開朝了。"
陸崇遠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承天殿。
殿內已經鋪排好了。龍椅居中高坐,兩側分列文武。龍椅是檀木雕的,靠背上盤著五爪金龍,金漆被十九年的香火熏得暗了,反而有了一種厚重沉實的味道。建昭帝坐在上面,今日穿了明**的常服,不是大朝會那種正式的禮服——年末最后一次朝會,他向來穿得隨意些,底下人反而覺得親近。
陸崇遠走到武將列前排站定。他左邊是禁軍統領趙崇,一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將領,面容方正,下頜蓄著短*,看起來穩重可靠。右邊空著一個位置——北境雁門關守將陸崇嵐還沒到,那是陸崇遠的四弟,述職的奏章遞上來了,人還在路上。
殿中香爐燃著沉水,青煙裊裊地往上飄。滿殿官員站齊了,內侍省總管尖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駕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眾卿平身。"建昭帝抬了抬手。他的聲音不亮,帶著一點鼻音,聽起來有點悶——天冷,他這幾日有些著涼,太醫院開了藥在吃著。
朝會照例是各部的年底奏報。戶部核了今歲的田賦和鹽課,工部報了黃河沿岸堤防的修繕進度,吏部提了明年恩科的名額,禮部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太子的婚事",被建昭帝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年后再說。"
陸崇遠站在武將列里聽著,偶爾被問到才開口答兩句。他答話的時候建昭帝會微微傾身往前聽,聽完點一下頭,目光里有十九年君臣積攢下來的信任。
散朝的時候建昭帝單獨叫住了他。
"崇遠,"建昭帝坐在龍椅上沒動,手上翻著一本奏章,"你等一下。"
滿殿官員魚貫退出,最后只剩下陸崇遠一個人站在殿中。建昭帝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朕這幾日心里不太踏實。"建昭帝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了,殿里空曠,尾音帶了一點回響,"北境那邊你四弟遞的折子看了?"
"看了。雁門關今冬無事,韃靼各部都沒有異動。"
"那就好。"建昭帝點了點頭,但眉心沒有松開。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崇遠,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十九年了,陛下**那年臣就在了。"
"十九年。"建昭帝靠在龍椅背上,目光投向殿頂的藻井,"朕有時候覺得,這十九年像沒過似的。一睜眼還是那年冬天的事。"他停了一下,"先帝……走得太突然了。朕有時候做夢還會夢見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批折子,頭也不抬地說昭兒,你去把北境的軍報再看一遍。"
陸崇遠沒有說話。他知道建昭帝在說什么——先帝駕崩那年只有五十六歲,身體一直硬朗,頭天還在武英殿召見了三個大臣,第二天一早內侍去請安,人已經涼了。太醫院說是心疾突發,但宮里有傳言說跟先帝那段時間服用的養生茶有關。傳言沒人敢深究,建昭帝**后親自下旨把這件事封了檔,所有卷宗鎖進內廷庫里,鑰匙他自己拿著。
"陛下保重龍體。"陸崇遠說。
建昭帝擺擺手:"朕沒事。就是老了,愛想以前的事。"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疲憊,"行了,你回去吧。臘月十二是你夫人的忌日吧?朕記得,每年這時候你都不怎么說話。"
陸崇遠心里動了一下。十九年了,圣上記得這個。
"臣告退。"
他退出了承天殿。冬日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人影。他順著臺階往下走,走到一半看見了太子沈澈站在廊下。沈澈顯然是特意在那兒等他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在廊柱的陰影里站著,看見陸崇遠出來就迎了上來。
"伯父。"沈澈壓低聲音,"衡哥兒前日跟我說,錚錚生辰快到了。我備了件小玩意兒,已經托衡哥兒帶回去了。"
陸崇遠看著太子那張年輕的臉。二十一歲的太子,眉眼間有一種刻意收斂著的東西,像一柄不出鞘的劍。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對自己女兒的心思——準確地說,全陸府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只是沒人挑明。
陸錚那孩子大概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她每次從宮里回來,耳朵根都是紅的,問她見了什么人,她說"沒見誰",但袖子里總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些小東西——一塊雕著*龍的玉佩、一本手抄的書、一方硯臺。她都收在枕頭底下,誰也不給看。
"殿下的心意,老夫代她領了。"陸崇遠說。
沈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幾分少年人才有的不好意思,被冷風一吹就散了。他又說了幾句閑話——問陸衡近日可忙,問陸岷在京郊大營可還適應——然后拱了拱手,轉身往東宮的方向去了。
陸崇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太子的背影。那背影挺拔端正,一步一步走得穩當。他想起很多年前,建昭帝還是太子的時候,也是這樣走路的。那時候老先帝還在,建昭帝每天從東宮走到文華殿去聽太傅講經,路過他值守的宮門時也會停下來打個招呼,叫他一聲"陸校尉"。
那時候大家都年輕。
陸崇遠收回目光,走**階。千步廊兩旁的積雪在午后的日頭下開始化了,檐角落水"嗒嗒"地滴著,在青石磚上砸出一個個淺坑。他走出宣德門,門外停著陸府的青呢轎子,轎旁站著大哥陸衡,在冷風里等著他。
"爹。"陸衡迎上來,"散朝了?"
"散了。"陸崇遠上了轎,簾子落下來,"回家吧。錚錚今日在家做什么?"
"下午又去演武場了。"陸衡的聲音隔著轎簾傳進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三弟在后頭跟著呢,怕她摔著。"
陸崇遠靠在轎子里,閉了閉眼。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外面傳來街巷的市聲——賣糖葫蘆的吆喝、孩童追跑的嬉笑、哪家鋪子新炸了年糕的香氣從簾縫里鉆進來。這些聲音和氣味混在一起,被臘月的冷空氣裹著,聽起來格外真切。
他忽然又想起散朝前建昭帝跟他說的那句話——"朕這幾日心里不太踏實。"圣上很少說這種話。十九年了,他頭一次聽見圣上說自己"不踏實"。
轎子拐進了東城的坊巷,離陸府越來越近了。陸崇遠掀開轎簾一角,看見街對面的茶棚里有個人影一閃而過——穿著深色短打,腰里別著一把尋常的短刀,看著像個過路的。但那人的鞋是禁軍的制式靴。
陸崇遠放下簾子。他想了想,又掀開了另一邊的簾子,看了看街對面的藥鋪。藥鋪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車板上堆著幾捆藥材,看起來跟平常的藥材販子沒有兩樣。但騾子的蹄鐵上有一道淺淺的官印烙痕,那是兵部管馬匹的衙門才有的印記。
陸崇遠把簾子放下了。
"衡哥兒。"他隔著轎簾喊了一聲。
"爹?"
"回去之后去一趟你三弟那里,讓他這幾天輪值的時候警醒些。"
陸衡頓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事。"陸崇遠說,"就是圣上說不踏實,我跟著也不踏實。"
轎子在陸府門前穩穩地停下來。里面傳來陸錚的笑聲,隔著幾重院墻傳出來,脆生生的。陸崇遠彎了彎嘴角,掀簾下了轎。
臘月初九的黃昏來得早,天邊最后一抹余暉正往城墻后面沉。陸府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暖**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照在臺階前的積雪上,像鋪了一層碎金子。
陸崇遠邁步進了門。
他身后,京城街巷里的炊煙正裊裊地升起來。藥鋪門口的騾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了,街對面的茶棚也收了攤。一切都跟平常的臘月黃昏沒有兩樣。
但建昭帝說的"不踏實",像一片薄薄的冰棱子,懸在陸崇遠的心口上。它不重,不響,只是在那兒掛著。
三天后是臘月十二。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雪夜奔》,男女主角建昭大晏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永久的九月”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大晏王朝,建昭十九年,臘月初九。京城入冬以來下了三場雪,一場比一場大。到了臘月初九這日,天總算放晴了,日頭薄薄地掛在天上,把宮城琉璃瓦上的積雪照出一層淡金。皇宮正門宣德門外頭,昨夜灑掃的宮人用熱鹽水化過冰,此刻青石磚面干爽潔凈,一隊隊朝臣踩著步子往里走,官靴踏在磚上發出整齊的悶響,像一列列低沉的鼓點。今日是年末最后一次大朝會。過了臘月十五衙門就封了,各部各司都要趕在年前把今年的賬目和庶務交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