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九排靠窗
九月初的蟬鳴還沒退場，黏在梧桐葉上叫得人心煩。
林梔抱著書包擠進高二三班教室時，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桌面干凈得像從來沒人用過，陽光斜切過來，在木紋上畫出一道金線。她把東西放下，同桌的位置上攤著一本樂譜——肖邦《夜曲》全集，邊角卷得厲害。
"林梔！"前桌的周曉曉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你聽說了嗎？咱們班要來個轉學生，聽說在原來的學校鬧出過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傳什么的都有。有人說他打架，有人說他……"周曉曉壓低聲音，"精神有問題。"
林梔皺了皺眉："別瞎說。"
上課鈴響的時候，班主任領著一個穿黑T恤的男生走進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又嗡嗡地騷動起來。那男生很高，瘦得鎖骨在衣領下支棱著，劉海長到遮住眉毛，露出半張冷白的臉。他站在***，既不自我介紹，也不看任何人，眼睛盯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
"沈敘，以后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坐林梔旁邊吧。"
他走過來的時候，林梔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味。書包落進桌斗的聲響很輕，像怕驚擾什么。整整一節課，他沒翻過課本，只是把耳機塞進耳朵，下頜線繃成一道冷淡的弧。
林梔偷偷看他。他的睫毛很長，垂下時在眼瞼上投出小片陰影。左腕戴著一塊舊表，表帶磨得發白，底下隱約露出一點淺色的痕跡。
下課后，周曉曉又湊過來："怎么樣？跟冰山做同桌什么感覺？"
"挺……安靜的。"林梔說。
"你可得小心點，聽說他——"
"我去接水。"林梔站起來，從沈敘身后經過時，看見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根本不是課本內容。她多看了一眼，一個細長的休止符，像一聲咽回去的嘆息。
第二天早上，林梔往沈敘桌斗里塞了一顆檸檬糖。她給周圍每個人都塞過，是她從姑姑家樓下小賣部買的那種，五毛錢一顆，透明糖紙在光下會折出彩虹。沈敘來的時候，那顆糖就躺在琴譜上。
他看了三秒，放進了口袋。
林梔心里有什么輕輕亮了一下。
又過了一周，她把筆記抄給他——他的課本干凈得像新發下來的。他接過去，翻開，第一頁上她用彩色筆畫了朵小梔子花。他拇指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了下一頁。
林梔假裝在看窗外，余光卻粘在他側臉上。陽光移過來，他的耳尖微微泛紅。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半臂的距離。他不主動說話，但林梔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時，他會搖頭；問"這道題聽懂了嗎"時，他點頭；問"你聽的什么歌"時，他猶豫了一下，摘下一只耳機遞過來。
**的《G大調小步舞曲》。清亮的大鍵琴聲淌出來，像溪水撞上鵝卵石。
林梔愣了愣："你……會彈鋼琴？"
沈敘把耳機收回，沒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對林梔來說，那已經相當于一個笑容了。
九月過了一半，蟬聲終于歇了。林梔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小心翼翼地靠近，收集他每一個微小的反應，把它們存進心里某個上鎖的抽屜。直到那個周三傍晚。
那天數學周測，她考砸了。放學后不想回姑姑家，一個人在操場邊坐到天色暗下來。起身時發現音樂教室的燈亮著。
她走過去。門虛掩著，鋼琴聲從縫隙里流出來。肖邦《夜曲》Op.9 No.2，她父親生前最常彈的那首。
她推開門。
沈敘坐在那架舊三角鋼琴前，背挺得筆直，手指落在琴鍵上，像月光落在水面。側臉被琴譜燈勾出一層暖邊，睫毛顫著，投下的陰影也跟著顫。
他彈得很慢，很輕，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到了那段著名的華彩，他的左手微微發抖，某一瞬，那顆最亮的音差點碎掉，但他把它捧住了。
林梔靠著門框，忽然喘不上氣。她想起父親的背影，想起那場之后再也沒人碰過的鋼琴，想起每個深夜她把手指放在琴鍵上方卻始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