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里又回著一絲甜,是摻了蜜想壓住味道的,壓不住。蘇錦溪把那一盞都咽了下去,一口一口,像喝一盅放涼了的藥。,手是穩的。三年來她的手第一次這么穩。,卷起地上的一層浮灰,打著旋兒,又落下。破廟的門板缺了一扇,剩下的那扇也歪著,關不嚴,夜里灌進來的風把神像上的金漆吹得一片片剝落。她望著那尊沒了頭的神像看了很久,直到視線開始發花。,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不疼,就是冷。冷從指尖漫上來,漫過手腕,漫過心口,一點一點,像潮水退了又漲。她想起小時候落過一次水,被府里的婆子撈上來,也是這樣渾身發冷,母親抱著她,用自已的大氅裹了又裹,說,囡囡不怕,娘在。。很多年了。,慢慢往下滑。后腦勺磕在冰涼的石階上,悶悶的一聲,她竟不覺得疼。
這輩子的事,像水一樣,從眼前淌過去。
她想起來的,竟不是那些最難堪的。
先浮上來的是及笄那年的春天。汀蘭水榭里的海棠開得好,一樹一樹,壓得枝頭都彎了。她穿著新裁的藕荷色衫子,站在廊下,沈家的媒人進進出出,母親握著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說,我們錦溪是有福氣的。滿京城都說,永寧侯府的嫡長女,配英國公府的世子,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那年她十五歲。她真的以為自已有福氣。
水往下淌。
十六歲,有人在她母親常年喝的藥里動了手腳,請的大夫都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只說夫人是身子虛,要慢慢養。母親養了兩年,越養越虛,最后連床都下不了。
十七歲,庶妹請她去看一場"好戲"。戲臺上是她的名聲,一出接一出,最后唱成滿城的笑話。沈家退了婚,退得干干凈凈,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父親在堂上氣得手抖,說了一句"家門不幸",再沒有多看她一眼。
她那時才知道,原來一個人跌下來,可以這么快。
十八歲到二十歲,父親不知怎么攀上了三皇子那條線,一心想替蘇家謀一條出路,越陷越深。她冷眼看著,勸過,也哭過,沒人聽她的。她一個退了婚的女子,在府里說的話,比丫頭還輕。
二十一歲,父親被罷官下獄,抄家,奪爵。衙役進來那天,把母親留下的那只青玉鐲子也搶了去,掰斷在她眼前。
二十二歲,父親死在牢里。弟弟蘇景明被充了軍,去的是北疆,半年后捎回一封信,說還活著,讓她別惦記。第二封信沒等來,等來的是一紙陣亡的名錄。祖父在同一個月病故,是聽說孫兒的死訊之后。
家里剩的那點人,散的散,死的死。
二十三歲,她被沒入教坊司。
水到了這里,變得渾了。她不愿多想,可那些畫面自已涌上來。教坊司的日子,她一天一天熬,熬到有一天,來了個鹽商,說看中了她,出錢贖了身。她以為熬到頭了。跟著那鹽商走了三個月,才知道從教坊司到那人的宅子,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去年冬天,那鹽商死了。他家里的正室**容不下她,把她趕出來,只給了這一身舊衣裳。
她走了三天,走到這座破廟,走不動了。
毒酒是她自已帶的。從鹽商家出來時,她順了一小包,一直貼身藏著。她本想再多熬些時日,可這個冬天實在太冷了。
冷。
蘇錦溪的眼睛半睜著,望著門外的夜色。天是墨藍色的,一顆星也沒有。她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算著下一頓在哪里,不用再看著誰的臉色活。爹、娘、景明,還有祖父,他們是不是都在那邊等著她?
她閉上眼。最后一點意識散開的時候,她心里只剩一個念頭,很淡,又很重——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她一定不會讓這一家人,走到今天這一步。
*若有來世。*
——
"……姑娘?姑娘,您醒了?"
有人在叫她。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怯,又帶著一點熟悉的暖。蘇錦溪動不了,眼皮沉得像壓了兩塊石頭。她想,是**殿里的小鬼在說話么。可這聲音她認得,認得太熟了,熟到她死前那幾年,一想到就要掉眼淚。
她用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入眼的是一頂青竹色的帳子。
帳子洗得發白,邊角上磨起了毛,有一處用同色的線補過,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補的人手生。她盯著那一處補丁,心口猛地一縮。
這頂帳子她認得。這是她十四歲時的帳子。那年秋天帳子被燭火燎了個洞,她怕母親知道要挨說,自已躲在被子里偷偷補的,補得歪歪扭扭,母親后來發現了,沒說她,只是握著她的手笑。
她慢慢轉過頭。
床前站著一個丫頭,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手里端著一盞藥,正小心翼翼地看她。丫頭見她醒了,眼睛一亮,又趕緊壓下去,聲音放得軟軟的:"姑娘可算醒了,睡了小半日,奴婢都怕您又燒起來。夫人打發奴婢來看**些沒有,這藥還溫著,您喝兩口吧。"
蘇錦溪沒有接那盞藥。
她只是看著這個丫頭。
晚晴。
前世最后那幾年,晚晴是怎么死的,她記得清清楚楚。教坊司里那場沖突,晚晴護在她身前,被人一腳踹在心口,踹倒在地,再沒起來。躺了三天,人就沒了。那年晚晴二十四歲,她連晚晴的尸首都沒能好好收殮,是教坊司的人草席一卷,丟到了亂葬崗。
而現在,晚晴站在那里,好好的,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端著藥的手上還有一點沒洗凈的藥漬,傻乎乎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蘇錦溪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活了這些年,哭過很多次,唯獨這一次,眼淚來得毫無防備。她趕緊低下頭,就著晚晴端藥的手,把那盞藥喝了。藥是苦的,比毒酒還苦,她卻覺得心里那塊凍了多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姑娘,可是藥太苦了?"晚晴慌了,"奴婢去拿顆蜜餞來。"
"不用。"蘇錦溪開口,嗓子有些啞,"晚晴。"
"哎。"
"你今年……十六了?"
晚晴愣了一下,笑了:"姑娘怎么忽然問這個,奴婢可不就是十六。您上個月還說要給奴婢尋一門好親事呢,奴婢記著呢。"
十六。晚晴十六。那她就……十四。
蘇錦溪的心跳得很快。她抬起手,借著窗紙上透進來的光,看自已的手。
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纖細,白凈,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節上沒有后來那些年洗衣、劈柴、擦洗灶臺磨出來的薄繭。手背上還帶著一點嬰孩似的軟。
她翻過手腕。內側,一顆小小的紅痣,安安靜靜地臥在那里。
這顆痣,她記得。前世她二十三歲那年,手腕瘦得只剩一層皮,那顆痣還清清楚楚地在那兒,像是這具身子最后一件沒有被奪走的東西。
蘇錦溪的手微微發著抖。
她不是在做夢。夢不會這樣真切,不會連帳子上的補丁、枕頭的蕎麥殼、晚晴臉上那點絨毛都清清楚楚。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姑娘?"晚晴見她盯著手腕出神,有些擔心,"您別多想,前兒受了涼,養兩日就好了。這屋里涼,奴婢把窗關上些。"
"晚晴。"蘇錦溪忽然叫住她。
"姑娘?"
"今日是什么日子?"
晚晴答了日子。蘇錦溪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永寧侯府,汀蘭水榭,她十四歲那年秋天。距離她的及笄禮,還有八個多月。
八個月。
蘇錦溪慢慢坐起身。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扶著床沿,緩了好一會兒。晚晴要來扶,被她輕輕攔住了。
她垂著眼,把這八個多月,在心里一寸一寸地量過去。
八個月后,她行及笄禮。及笄禮一過,沈家的婚事就該定了。那之后是母親開始"慢慢調養"的身子,是庶妹那場唱了兩年、終于唱死她的好戲,是父親一頭栽進三皇子的局里,是抄家、下獄、充軍、病故,是教坊司,是破廟,是那一盞苦酒。
這一條路,她前世從頭走到尾,走了九年。
每一步,她都記得。
蘇錦溪抬起頭,看向窗外。汀蘭水榭的院子里,那株海棠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可她記得,來年春天,這里會開滿一樹一樹的花。
她記得母親站在花下,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說,我們錦溪是有福氣的。
這一次——
"姑娘,您臉色怎么這么白?"晚晴又湊過來,伸手要探她的額頭。
蘇錦溪握住她的手。晚晴的手是暖的。
"我沒事。"她輕聲說,一字一字,很慢,"我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見什么了,把姑娘嚇成這樣?"
蘇錦溪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水面上被風拂過的一層波,底下是什么,誰也看不見。
"夢見一場大雪。"她說,"冷得很。"
晚晴聽不懂,只當她是病糊涂了,絮絮叨叨要去給她添個手爐。
蘇錦溪沒有再說話。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天色,看著晚晴進進出出地忙,看著這間她以為自已再也不會見到的屋子。
她心里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前世那些年,她總在想,若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如今真的重來了,她反倒沒了眼淚,也沒了那種劫后余生的慶幸。她心里只落下一件事,清清楚楚,壓得比什么都重——
這一世,她要護住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母親,弟弟,祖父,晚晴。還有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至于那些欠了她的——她一個都不會忘。
——
晚晴添了燈,正要退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緊接著,一個婆子的聲音在廊下響起,帶著幾分揚揚的喜氣:
"大姑娘可醒了?夫人讓老奴來報個喜——方才前頭傳話來,說英國公府那邊,遣了人遞了帖子進來!沈家**說,瞧著咱們大姑娘,是個有福相的,想尋個由頭,兩家……走動走動。"
汀蘭水榭里靜了一瞬。
晚晴喜得臉都紅了,湊到床前:"姑娘聽見了么?是英國公府!是沈家!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蘇錦溪坐在燈影里,沒有動。
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垂著眼,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按上腕間那顆紅痣,輕輕地,按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傍晚,也是這樣一個婆子,也是這樣一句"天大的喜事"。那時她歡喜得一夜沒睡。
后來的事,她記得。
沈知言,英國公府的世子,滿京城的姑娘都想嫁的君子。前世她嫁的是他,退婚的也是他。他退婚那天,連面都沒露,只讓管家送來一封信,信上四個字——"婚事作罷"。
她攥著那顆紅痣,很輕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對那婆子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也聽不出怒,"替我謝過母親。"
婆子應聲去了。
蘇錦溪吹熄了燈。
黑暗里,她閉上眼睛,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她在心里,把這一世要走的棋,一顆一顆,慢慢地擺開。
第一顆,落在沈家這張帖子上。
這一世,這門婚事——
她不要了。
可她也不會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