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塵沒想到，自己熬了三個通宵改的PPT，換來的不是升職加薪，而是一閉眼一睜眼，變成青玄宗最低等的雜役。
更離譜的是，他的工作內容——埋尸。
歸墟，九州**最邪門的地方，上古仙魔大戰后留下的九大死亡絕地之一。每年都有無數不怕死的修士闖進去尋寶，能活著出來的十不存一。那些死在外圍的，**如果沒人處理，就會在夜里爬出來作祟。
方塵的工作，就是把每天拖回來的**，推進坑里，埋嚴實，拍平。
月俸：三塊下品靈石。
死亡率：不高，但晦氣程度拉滿。
“方塵，愣著干什么？今天又拖回來七具，天黑之前埋不完，有你好果子吃！”
說話的是管事的趙執事，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修士，修為不過煉氣五層，但對方塵這種靈根破損、這輩子都不可能筑基的雜役來說，已經是天。
方塵沒吭聲，抄起鐵鍬走到板車旁。
七具**，死狀各異。
有被黑氣侵蝕、渾身發青的；有被妖獸啃掉半邊臉的；還有一具女修，胸口插著一把斷劍，眼睛瞪得大大的，死前顯然不甘心。
方塵心里嘆了口氣。
上一世社畜，這一世尸畜，命運果然是個輪回。
他熟練地拖起一具**，往坑里拽。
三年了。
穿越過來三年，他早就認命了。
沒有金手指，沒有老爺爺，沒有退婚未婚妻——哦，他連未婚妻都不配擁有。體內靈根破損，修為一輩子停在煉氣二層，連只最低級的火球術都放不穩。
唯一的好處是，他發現自己對死人沒有恐懼感。
死人不會騙人，不會搶你功勞，不會在背后捅刀。
比活人好多了。
“咦？”
方塵剛把第三具***進坑里，眼角余光瞥到那具“女尸”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鏟土。
又過了幾個呼吸，那具“女尸”的眼睛，緩緩轉動了一下。
方塵面不改色，低聲說：“小姐，埋土還是火化？火化得加錢?！?br>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后，那具“女尸”猛地坐了起來。
長發披散，面色蒼白如紙，但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她冷冷地盯著方塵，聲音沙?。骸澳隳懽拥故遣恍。吹剿廊藦突?，居然不跑?！?br>方塵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認真地說：“跑也沒用。我這人靈根破損，跑不過鬼。不如問問業務，萬一還能掙兩塊錢。”
“……”
女修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手，指著歸墟深處：“帶我進去?！?br>方塵搖頭：“那是死地，活人進去就是送菜。”
“我本來就不是為了活著出來?！?br>“那更不行。你死在里頭，我還得進去給你收尸。雙倍工作量，不加錢?！?br>女修似乎被噎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惱意：“你知道我是誰嗎？”
方塵打量了她一眼，很認真地說：“一個為了進歸墟，不惜把自己跟**混在一起的女人。要么是個瘋子，要么……有非進去不可的理由?！?br>女修沉默。
方塵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半個冷饅頭，遞過去：“先吃。吃完不管是死是活，我都得把今天的坑填了。趙執事晚上來數數，少一具，扣我一塊靈石?！?br>女修沒接，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方塵。”
“方塵……”
她低聲念了一遍，像是在回憶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起來。
然后她說：“我叫墨雪?！?br>方塵點點頭，把饅頭塞回懷里，重新拿起鐵鍬。
“行，墨雪姑娘。我給你三分鐘，你要是不吃，我就把你當**埋了，明天再挖出來。”
墨雪：“……”
遠處，歸墟方向，一聲低沉的咆哮破開夜幕，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方塵抬頭，瞳孔中倒映著遠處沖天而起的黑氣。
他皺了皺眉。
今晚的歸墟，不太平。
“你每天埋尸，就沒想過換個活法？”
墨雪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有生氣。她依然坐在板車上，手指慢慢攥住裙擺，像在適應這副“死而復生”的身體。
方塵看了她一眼，把鐵鍬扛在肩上：“換什么？別的雜役還能去挑水劈柴，我這靈根破損，去外門當看門狗都嫌晦氣?！?br>他說得漫不經心，像在說別人的事。
墨雪盯著他，目光從方塵破舊的短褂移到他沾滿泥的靴子，最后落在那把卷了刃的鐵鍬上。
“你能看到死氣。”她說得很輕，卻用的是肯定語氣。
方塵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低了幾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死人身上會有死氣。活人死前也會有?！蹦陌遘嚿咸聛?，腳步輕得像沒有重量，“剛才那幾具**里，有一只已經開始‘起煞’。你拖它的時候，手特意避開了它后頸?！?br>方塵終于轉過身，正眼看她。
月色下，墨雪的臉白得幾乎發光。她的瞳孔極黑，像兩口深井。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塵問。
墨雪沒有回答，而是朝歸墟方向走了兩步。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長發，破損的紗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帶我進歸墟，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彼f。
方塵笑了，笑得有點苦：“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活著?；钪袢耍钪I那三塊靈石，活著吃我的冷饅頭?！?br>墨雪回頭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我告訴你，你注定活不了呢？”
方塵的笑意僵在臉上。
遠處，歸墟方向的黑氣忽然暴漲，像一堵黑色的墻，從地平線緩緩立起。地面開始輕微震顫，板車上的**被震得滑動，七具死尸像被無形的手推著，一具接一具地滑落在地。
方塵的臉色變了。
他在這里埋了三年尸，從沒見過歸墟有這種動靜。
“進屋說?！彼话炎プ∧┑氖滞螅瑤缀跏峭现芟虿贿h處的一間石屋。
說是石屋，不過是用碎石和朽木搭起來的破棚子，四面漏風，屋頂漏雨。方塵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破門，把墨雪推進去，然后轉身關上門，搬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頂在門后。
“那東西不會靠近屋子。”方塵喘著氣說，“歸墟里爬出來的玩意兒，最怕活人居住的地方?！?br>墨雪站在漆黑的屋里，聲音平靜：“你果然不簡單。普通雜役可不知道這個。”
方塵沒接話，摸索著點燃了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了這間小屋：一張窄床，一張瘸了腿的桌子，墻上掛著幾把鐵鍬，墻角堆著幾個破瓦罐，里面存著發霉的米和半罐子咸菜。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我不是什么高人?！狈綁m拉過一把三條腿的凳子，坐下，“我就是埋人埋久了，有些規律自己就摸出來了?！?br>墨雪靠著墻，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塵臉上。
“你叫什么？”她又問了一遍。
方塵愣了一下：“我不是說過了嗎？方塵?！?br>墨雪搖頭，像是要把什么從腦子里甩出去：“方塵。我總覺得……這個名字，我很熟悉。但我想不起來?！?br>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她的手指修長蒼白，指甲泛著不正常的淡青色。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方塵從懷里掏出那半個冷饅頭，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過去，“先吃。”
墨雪這次沒有拒絕。她接過饅頭，小口咬了一下。饅頭冷硬，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慢慢咽了下去。
“難吃?！彼f。
“保命的東西，不講究味道?！狈綁m也咬了一口，“說說吧，你為什么要進歸墟？”
墨雪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做了個夢。”她輕聲說，“夢里有人告訴我，歸墟里埋著一件東西，能讓我活過二十歲?！?br>方塵挑了挑眉：“你現在多大？”
“十九歲七個月?！?br>“得，還有五個月。是不遠了?！?br>墨雪被他這態度氣得呼吸一重：“我沒跟你開玩笑。我天生幽寒之體，活不過二十。只有歸墟里的‘陽魄晶’能**?！?br>方塵捏著饅頭的手停住了。
幽寒之體，他聽都沒聽過。但三年埋尸，他見過無數修士為了歸墟里的“寶貝”送命?；畈贿^二十的人他見過，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人他見得更是不計其數。
可墨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像在說“明天要下雨”。
“你進去過嗎？”方塵問。
墨雪搖頭。
“那你憑什么覺得自己能活著出來？”
墨雪抬起頭，直視方塵的眼睛：“我夢里的聲音告訴我，只要找到‘他’，就一定能活著出來?！?br>“他？”方塵皺眉，“誰？”
“葬天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方塵感覺后頸一陣發麻。
葬天師。
他在青玄宗的藏經閣里偷聽過這個詞。那時候他還小，剛穿越來沒幾個月，因為靈根破損被人從外門踹到雜役處。他不甘心，半夜偷偷爬進藏經閣，想找一本不用靈根的功法。
結果翻到一本殘破的舊書，上面寫著：葬天師，上古異人，能出入歸墟，引渡亡魂。萬年前，仙魔大戰后，最后一位葬天師以身為印，封九大歸墟。其后，一脈斷絕。
“這世上早就沒有葬天師了?！狈綁m說。
“有。”墨雪的眼神異常篤定，“我的夢不會錯。那個人就在歸墟附近。我找了半年，最后確定了一個地方?！?br>“哪兒？”
墨雪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推開那扇用破布糊著的窗子。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氣味道。
她指向窗外一個方向。
“就在這?！?br>方塵順著她手指看去——那是他每天埋尸的地方。
那七具**還躺在地上，被黑氣籠罩著，像七具被隨意丟棄的人偶。
“這里？”方塵的聲音有些干澀。
“歸墟外圍，青玄宗后山，埋尸場?！蹦┮蛔忠痪涞卣f，“我夢見的那個人，白天埋尸，夜晚與鬼同行。”
她轉過頭，目光如刀一樣釘在方塵身上。
方塵手里的半塊饅頭掉在了地上。
“你找錯人了?！?br>方塵彎腰撿起饅頭，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塞進嘴里。他用力嚼著，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壓下心頭的震動。
墨雪看著他，語氣清冷：“你剛才已經暴露了。普通人看見**復活，不是這個反應。就算膽子大，也不該像你那么平靜?！?br>“我埋了三年尸，膽子早練出來了。”方塵含糊不清地說。
墨雪還要說什么，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叫。
那聲音像鐵片刮過骨頭，尖得讓人頭皮發麻。緊接著，七具**中那具“渾身發青”的男尸，猛地抽搐起來，像被什么東西從肚子里撐開。
方塵臉色大變，一把將墨雪從窗前拽開，同時吹熄了油燈。
“別出聲。”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墨雪的耳朵說。
屋里一片漆黑。墨雪能感覺到方塵的手緊緊扣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他身上有土腥味、汗味，還有一種極淡的、說不清的氣息。
外面的嘯叫聲更響了。
然后是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像有什么東西從歸墟深處走了出來，一步，一步，踩著濕軟的地面，走向那七具**。
方塵透過門縫往外看。
月色下，一個渾身籠罩在黑氣中的“人形”站在**堆旁。它沒有臉，頭顱的位置只有一團不斷翻涌的黑霧。
它彎下腰，從青皮男尸的胸口一抓，抓出一團幽綠色的光。
那是死者的殘魂。
方塵攥緊了拳頭。
他見過歸墟外圍的“煞尸”夜里爬起來害人，但那種東西只憑本能，不會專門挑選殘魂。
眼前這個，明顯有意思。
“它在收魂?！蹦┎恢螘r湊到他身后，低聲說，“歸墟里的東西，開始往外滲了?！?br>方塵看了她一眼，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你早就知道今晚會出事？”他問。
墨雪沉默了一瞬，說：“我假裝死尸混進來，就是因為今夜歸墟會有異動。我要趁亂進去?！?br>方塵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這女人瘋了。
“你剛才說，你的夢告訴你，埋尸的人就是葬天師?！狈綁m壓低聲音，“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夢，是歸墟里的東西故意讓你做的？”
墨雪一怔。
“歸墟會做夢，會蠱惑人。我在埋尸場的這三年，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人發瘋，說夢到里面的寶貝，然后沖進去送死。”方塵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你的葬天師，可能也是假的?！?br>墨雪沉默了。
“那我是死路一條?！边^了很久，她說了一句。
外面的動靜停了。
那團人形黑氣捧著那團幽綠色的光，緩緩朝歸墟方向走去。黑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七具**重新變得死寂。
方塵松了口氣。
“今晚先待在這里?！彼砷_墨雪的手，靠在墻上，“天亮之前，你別亂跑?！?br>墨雪沒有說話。她慢慢走到方塵床邊，坐了下來。
“方塵。”她喊他。
“嗯?！?br>“你有沒有想過，你會不會是那個人？”
方塵閉著眼，沒有回答。
他不是沒想過。
穿越三年，他無數次幻想自己身體里藏著某種驚天動地的力量，只是沒被激發?？涩F實一遍遍告訴他，他就是一個靈根破損的雜役，連火球術都放不穩。
幻想，在這片歸墟旁邊，是最危險的東西。
“睡吧?！彼f。
墨雪沒動。過了片刻，她輕聲說：“你剛才把大的那半饅頭給我了?！?br>方塵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睜眼：“我是怕你**在路上，明天還得埋你。”
墨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真的很怪?！?br>方塵沒接話。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盯著漏風的屋頂，心里反復琢磨著三個字。
葬天師。
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傳說。
青玄宗的老人們偶爾會說起，萬年前最后一位葬天師，以一己之力封印九大歸墟，最后被天道反噬，死無葬身之地。
從那之后，葬天師成了禁忌。沒人敢再提，也沒人知道他們的傳承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塵摸了摸自己破損的靈根位置，那里只有一片死寂。
“如果我是葬天師……”他在心里自嘲地想，“那我還是先把自己埋了吧?！?br>夜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戰。
歸墟方向，黑氣已經重新沉了下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方塵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