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的出租屋，只有屏幕的光。
陳放打了個哈欠，瞄了眼直播間在線人數(shù)——十一個。其中八個是他自己開小號掛的，兩個是路過看熱鬧的，剩下一個大概是機器人。
"家人們，這波操作，看好了。"他對著麥克風(fēng)喊了一嗓子，操作游戲里的小人往草叢里鉆。結(jié)果剛鉆進去，屏幕一黑，彈出一行大字：您已陣亡。
彈幕稀稀拉拉飄過兩條：
"主播是來搞笑的嗎"
"散了散了，睡覺去了"
陳放干笑兩聲，把麥閉了。屏幕上映出他自己那張有點憔悴的臉，右下角是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欠款 201,347.00 元。
半年前他還是個有點小名氣的游戲主播，后來平臺倒了，合同跟著一起黃了。違約金、房租、借唄、網(wǎng)貸，利滾利滾成一筆他看見就頭疼的數(shù)目。白天他在便利店打零工，晚上回來開播碰運氣，盼著哪個大哥能賞個火箭。
結(jié)果大哥沒等來，等來一條私信。
私信是陌生ID發(fā)的，頭像一片純黑，ID叫"零點"。內(nèi)容就一行字：
"今晚別睡，零點，有人來接你。"
陳放皺了皺眉，回了一句："兄弟，別嚇我，我膽小。"
對面秒回："我不是你兄弟。"
然后那個ID就沒了。陳放再點進去，提示"用戶不存在"。他罵了句***，把手機扔到一邊，決定再開一局。
這一局他玩得很順，一路殺進決賽圈。就在他架槍瞄準對面草叢那個伏地魔的時候，屏幕突然花了——不是卡頓的那種花，是像老電視沒了信號，滿屏雪花，嘶嘶作響。
陳放一愣，伸手去按顯示器開關(guān)。
然后他的出租屋，沒了。
再睜眼時，陳放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里。
走廊兩邊是刷了綠漆的墻，頭頂?shù)臒艄苡幸话氩涣粒Ｏ碌膸赘l(fā)出嗡嗡的電流聲，一明一暗。空氣里一股消毒水混著霉味，嗆鼻子。墻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市三院住院部，三樓。
"……什么情況？"陳放的聲音在走廊里蕩了一下，沒人回答。
他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陳放嚇得一哆嗦，回頭看見走廊另一頭站著七八個人，男男**，都是一臉茫然加驚恐。
一個穿工裝背心的壯漢最先開口："都別慌！先說說，你們都是怎么來的？"
"我……我在家睡覺。"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說，聲音直發(fā)抖，"然后就在這里了。"
"我在加班。"一個穿職業(yè)裝的年輕女人說，妝都花了，"我以為我猝死了。"
壯漢點點頭："我叫周建軍，當過兵，叫我老周就行。看來咱們是被什么玩意兒弄進來的。都看看，手機還能用不？"
陳放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信號一格沒有。桌面上多了個圖標——一個黑色圓環(huán)，像一只眼睛，下面兩個字：直播間。
他點開，跳出一行字：
歡迎來到零點直播間。副本：市三院（住院部）。參與者7人。通關(guān)條件：全員存活至天亮，或完成主線任務(wù)。請遵守以下規(guī)則。
后面跟著八條規(guī)則。
1. 住院部夜間禁止大聲喧嘩，違者后果自負。
2. 夜間查房時間為23:00-3:00，查房期間請在病床上，保持安靜。
3. 查房期間，請不要睜開眼睛。
4. 若在查房期間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請務(wù)必回答"我在"。
5. 護士站有值班護士，夜間請勿打擾值班護士。
6. 走廊盡頭404病房房門已鎖，任何情況下不要打開。
7. 本醫(yī)院沒有地下二層。若你看到通往地下的樓梯，請立即返回，并報告值班護士。
8. 天亮（6:00）后查房結(jié)束，請前往一樓大廳集合。
規(guī)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提示：規(guī)則真實有效。違反規(guī)則者，將承擔后果。直播間觀眾正在觀看，打賞可兌換道具。
陳放盯著這八條規(guī)則，腦子嗡嗡的。他反復(fù)讀了兩遍，忽然覺得第三條和**條有點別扭。
第三條說，查房期間不要睜開眼睛。
**條說，查房期間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務(wù)必回答"我在"。
既然不能睜眼，那"看見有人叫你名字"就不成立——換句話說，叫你名字的"人"，是你看不見的東西。規(guī)則在暗示：別去看它。
陳放咽了口唾沫，把這想法壓下去。他覺得自己是嚇傻了，才會在一堆鬼規(guī)則里找邏輯漏洞。
他數(shù)了數(shù)人，七個。老周、戴眼鏡的小顧、穿職業(yè)裝的蘇蔓，還有一個禿頂大叔、一個穿校服的姑娘、一個一直不吭聲的灰外套女人，加上他自己。
禿頂大叔第一個繃不住，拍著墻喊："放我出去！這是什么鬼地方！"
老周一把把他按在墻上，低聲喝道："第一條規(guī)則，禁止大聲喧嘩！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禿頂大叔嚇得直哆嗦，嘴里還在念叨："報警……對，報警……"可他掏出手機，屏幕上也只剩下那個黑色圓環(huán)圖標，信號一格都沒有。
陳放湊到老周身邊，壓著嗓子說："周哥，你看看第三條和**條。"
老周皺著眉把手機遞過來："我看了，有什么問題？"
"第三條說不許睜眼，**條說有人叫你名兒必須答應(yīng)。"陳放說，"既然不許睜眼，那叫你的東西……就不是讓你看的。你答應(yīng)它，是為了讓它知道你還活著，別來驗?zāi)恪?
老周愣了愣，多看了陳放兩眼："你以前干過這個？"
"沒干過。"陳放苦笑，"就是以前打游戲，找過*ug。"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象是有人穿著拖鞋在走，走得很慢，很穩(wěn)。
所有人都安靜了。老周壓低聲音："別出聲，按規(guī)則來。找床，躺下！"
陳放就近推開一扇病房門，里面四張床，都空著。他顧不了那么多，沖到靠窗那張床，掀開被子鉆進去，閉緊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走廊中間，停了。
然后一個沙啞的、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三床，起來換藥了。"
沒人應(yīng)聲。
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床上滾下來，緊接著是骨頭斷裂的脆響，再然后，是拖行的聲音，很沉，很慢，從走廊這頭拖向那頭。
陳放把被角咬在嘴里，渾身發(fā)抖。他在心里默念：別叫我，別叫我，別叫我。
腳步聲果然往前走了。但走到他這間病房門口時，又停了。
然后那個沙啞的聲音，就在門口，近得像貼著他耳朵：
"陳放？"
他在叫我。陳放渾身汗毛都炸了。
**條說，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務(wù)必回答"我在"。
可第三條說，不要睜開眼睛。
陳放的腦子飛速轉(zhuǎn)起來。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個念頭——第三條和**條之間，藏著一個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用發(fā)抖的聲音回答：
"……我在。"
門外安靜了三秒鐘。
然后那個聲音說："嗯，你睡吧。"
腳步聲繼續(xù)往前。**，**，越來越遠。
陳放癱在床上，后背全是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剛才，用一條規(guī)則，躲過了死。
他不敢睜眼，就這么躺著，聽著走廊里的動靜。隔壁房間傳來低低的哭聲，是那個穿校服的姑娘，小雨。她怕得厲害，又不敢大聲，只把哭聲悶在被子里，像小貓叫。
三點整，燈管齊齊閃了一下，走廊里徹底安靜了。查房結(jié)束。
陳放這才敢睜開眼睛，躡手躡腳走到隔壁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靠門的床是空的，被子掀開一半，床頭柜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是那個禿頂大叔的。他沒**，也沒藏好，就這么沒了。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陳放胃里一陣翻涌，扶著門框干嘔了兩下。他退回去，把門關(guān)上，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個黑色圓環(huán)圖標在他視野里一閃而過，像一只眼睛，正看著他。
恭喜，你已通過第一次查房。直播間觀眾打賞：312元。已兌換道具：強光手電筒×1。天亮后請前往一樓大廳領(lǐng)取。
陳放盯著那行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312塊……"他小聲說，"比老子播一晚上賺得多。"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聽著走廊里那越來越遠的**聲，一夜無眠。
而在他的手機屏幕上，直播間觀看人數(shù)正在悄悄上漲：103……217……406。
有人在彈幕里打出一行字：
"主播，你剛才那波，是卡規(guī)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