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硌著一塊斷裂的頁巖。疼意離她很遠，隔著渾濁的神思傳過來。。，指甲劈裂，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沈鹿蕊的身體尚有余溫。，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熱，最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只拽著她的袖口往下拖。嘴唇一開一合，分明有話要說。。，那口氣便斷了。
她沒哭。

流放路上的頭一個冬天，眼淚就流干了。

爹死在半路，大哥讓趙鐵山的人打斷脊骨，扔進河溝。娘親替她擋下那一刀，血濺了她滿臉。直到現在，閉上眼，她還能聞見那股鐵銹味。

二叔是**的。

祖母撞墻走的。臨死前，她拉著沈鹿笙的手，說沈家人不跪**。

一家人前后去了。

誰都沒能留下。

巖壁裂縫里滲出水來，涼意貼著碎石淌到她膝前。

沈鹿笙伸手去夠那道裂縫。指尖剛碰到水面，寒意便順著骨縫往上躥，似有東西咬住她的指骨，硬生生往里拖。

那是靈力。

她認得。

可這副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靈力灌入經脈，所過之處盡是拉扯般的疼。胸口壓著磨盤，喉間涌出的血混著碎沫。

她看了沈鹿蕊最后一眼。

小姑娘安靜地躺在那里，眉眼還是年幼時的模樣。

沈鹿笙只來得及想，若有來世，她要讓他們都活著。

天旋地轉間，瘴霧吞沒了所有光線。

“姑娘，姑娘？”

有人在遠處喚她，語氣焦急，偏又壓著嗓子，生怕驚著她。

沈鹿笙的神思在濃稠的黑暗里掙扎，鼻尖聞見的卻不是瘴氣的甜腐味，是桃花的幽香。

身上壓著的東西又軟又輕。她動了動，碎石泥地已換成被褥。

“姑娘，您可別嚇奴婢。老太君那邊一會兒要傳您過去用早膳呢?！?br>
這個聲音……

沈鹿笙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起。從霧嵐谷巖縫里沾來的涼意還留在掌心，凝成一滴未化的冰水。

她睜開眼。

頭頂是藕荷色的紗帳，帳角墜著一枚碧玉流蘇。晨光穿過窗紙，落在帳面上，鋪開一層暖金。

床邊站著個十五六歲的丫鬟，圓臉杏眼，正擰了帕子往她額頭上送。那丫鬟手腕上的銀鐲，是沈鹿笙去年賞下的。

是碧桃。

沈鹿笙喉頭動了動，舌根干澀，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話來。

“今日是什么日子？”

“姑娘忘了？”碧桃把帕子擱到銅盆沿上，一面擰水一面笑，“三月十四呀。老爺今兒早起上朝去了，說軍糧的案子這幾日要有定論，還讓大公子在家好好溫書，別出門惹事?！?br>
三月十四。

軍糧案。

沈鹿笙望著帳頂那枚碧玉流蘇。穿堂風一過，流蘇輕輕晃了晃。

三月十七，抄家的圣旨會送到沈府門口。

宣旨的太監姓高，念完圣旨，還踩了娘親親手繡的門簾一腳。

她還有三天。

“姑娘，您的臉色不大好?！?a href="/tag/bitao.html" style="color: #1e9fff;">碧桃湊近瞧她，“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昨晚您在夢里喊鹿蕊的名字呢?！?br>
“……幫我**?！?br>
沈鹿笙掀被坐起，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洇透。

碧桃扶她到妝臺前。銅鏡里是一張年輕的臉，皮肉飽滿，眉眼舒展，與前世那副枯骨模樣沒有半點相似。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

溫的，軟的，是活人的觸感。

碧桃站在身后替她通發，嘴也沒閑著。

“大公子一早去了演武場。我聽前院小廝說，他揮了半個時辰的槍，回來才洗漱。二老爺家的松哥兒又去后廚偷點心，被二嬸娘拎著耳朵訓了一頓?！?br>
“鹿蕊呢？”

“小姑娘在花園摘桃花，說要編個花環給老太君戴?！?a href="/tag/bitao.html" style="color: #1e9fff;">碧桃手上停了停，笑出了聲，“奴婢看見她的時候，腦袋上已經插了一圈，跟個小花神似的。”

沈鹿笙把手擱在膝頭，五指慢慢收攏。

碧桃沒留意她的神色。

前世，沈鹿蕊咽氣時也是這般愛笑的年紀。那時她瘦得顴骨突出來，燒得嘴唇滿是干裂的口子，再也笑不出來。

她臨死前想說的那半聲，到底是什么？

“姑娘？”

“去把我爹書房的鑰匙取來?！?a href="/tag/shenlus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鹿笙起身，嗓音已經穩了。

碧桃愣了愣：“老爺的書房？老爺交代過，他不在家的時候，誰都不能……”

“就說我拿幾本嶺南風物志看?！?br>
碧桃還想再勸，抬頭撞上她的視線，到了嘴邊的話又停住。

她說不清哪里不對。今早的姑娘，看人時少了往日的溫軟，多了幾分從暗處磨出來的冷意。

“……奴婢這就去。”

碧桃小跑著出了門。

不多時，書房的門開了。

書房在前院西側，竹簾半卷。桌案上攤著沈崇岳昨夜未收的折子草稿。

沈鹿笙沒有去碰。

她繞過書案，走到靠墻的書架前，從第三排第七格抽出一卷泛黃的輿圖。

嶺南道全圖。

絹帛在桌面展開，山脈河流分著淡青和赭石兩色。

她的視線越過桂州，越過融水，落到那片少有標注的灰綠**域。

霧嵐谷。

圖上只寫著三個小字，連一條路線都沒有。

在**輿圖上，這地方與亂葬崗沒有分別。

沈鹿笙的指甲抵在那三個字正中，慢慢按了下去。

絹帛上留下一道月牙般的印痕。

身后傳來腳步聲。碧桃去而復返，手里還端著一碗粥。

“姑娘好歹先喝口熱的，廚房剛熬的紅棗粳米粥。”

沈鹿笙沒有回頭。

“碧桃?！?br>
“在呢?！?br>
“大哥現在在哪？”

“該去前廳了。大公子每日這個時辰給老太君請安。”

“替我傳句話?！?a href="/tag/shenlus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鹿笙收起輿圖，“就說我有事找他，讓他請完安到后花園等我。”

碧桃捧著粥碗站在原地，總覺著別扭。

從前的姑娘看輿圖，不會把指甲按進絹帛里。

從前的姑娘說話，也不會這樣從容，像是許多事情早在腦中排過無數遍。

“碧桃。”

“啊，是，奴婢這就去。”

碧桃回過神，放下粥碗，一溜煙跑了。

屋里只剩沈鹿笙。

她把輿圖收進袖中，走到窗邊。

窗外，老桃樹開得正盛，花瓣鋪了滿地。風卷過來，吹得滿園落花打著旋。

花園那邊傳來沈鹿蕊的笑聲。

沈鹿笙攤開右手。

掌心中央，觸碰靈泉時留下的涼意仍在，牽著她，也牽著千里之外、霧嵐谷地底深處的泉脈。

她合攏手掌，將那點涼意握住。

這回，她要自已走進那個地方。

帶著所有人，活著走進去。

沈鹿笙出了書房，轉入后花園。桃花落了她一肩，她沒有拂去。

石徑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響起沈鶴霆中氣十足的嗓音。

“鹿笙，碧桃說你找我，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