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
手指搭上去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這手腕太細了,腕骨硌得我自己的指腹發疼。但我還是沿著下頜摸上去了,摸到頸動脈,指尖底下傳來一下、一下的跳動。
咚。咚。咚。
活的。
我松了口氣。這口氣松到一半,疼才上來——渾身都疼,像被人拆過一遍又拼回去,拼的時候還少擰了兩顆螺絲。我試著撐起身,胸口像壓了塊浸水的棉布,壓得我咳了兩聲。咳完嘴里發苦,鐵銹味。
頭頂是藕荷色的紗帳,銀鈴在帳角晃,聲音細碎,煩得要命。桂花香從窗縫里灌進來,濃得發膩,混著一股陳年藥味,像有人把一鍋中藥熬干了底,糊在砂鍋里沒洗過。
然后記憶像倒翻的墨一樣涌上來,不是我的,是這具身體原主的。
她叫沈疏桐,十六歲。爹是合婚司最后一任司正,司三年前就裁了。媽死得更早,她幾乎記不清臉。
爹死在那年冬天。一場風寒,三日人就沒了,連句話都沒留下。
如今府里就剩兩個人。一個是丫鬟緗枝,從小跟著她。
一個是老管家陳福,跟了沈家二十年,爹走后他一個人撐著這座空宅子,月月去賬房支銀子,支出來的大半都貼進了柴米。
至于族里——沈家是個大族,支系散在各處。父親這一房敗了之后,族里的人就不大上門了。原主記憶里最后一次見族親,還是三年前爹下葬那日,來了七個,其中四個是討債的。
還有一件事。
我猛地伸手往枕下摸。
一本巴掌大的冊子。深青色封皮,邊角磨得發毛。翻開第一頁——
紙上兩個字。
沈疏桐。
是我的名字。也是她的。
筆跡不是我的。那兩個字寫得極穩,橫平豎直,一筆一筆,像一個人坐在燈下認認真真地寫自己的死期。
我盯著那兩個字,腦子嗡了一下。
九十八天。
冊子上寫的。這具身體的原主給自己算的——九十八天后,死。
枕底還壓著半張發黃的紙。我抽出來看,是一首沒寫完的詩,字很娟秀,旁邊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是中年男人的筆跡:"女兒家寫這樣的句子,太孤了。"
我認得那批注。是她爹的字。
我把紙原樣塞回去,沒動。
半空中忽然有光。
一本黛藍封皮的線裝簿子浮在我眼前三尺處。封皮上沒題字,只在邊角刻了一枝海棠,線條很瘦。無風,書頁自己翻開,紙面上浮著金紅色的字,不是墨寫的,是一粒粒光點。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紙面的一瞬間,嘴里泛起一股鐵銹味。
血?我愣了一下。不是我的血——掌心沒有傷口,指縫干干凈凈。是這具身體殘留的,還是簿子本身的?
我說不上來。那味道來得快,散得也快,像有人拿一塊浸了血的布從鼻尖前掠過,眨眼就沒了。
我沒再想。
姻緣簿已認主。
執筆者:沈疏桐。
規則:修補世間被扭曲、被錯配的姻緣,攢滿福緣值一百,可歸本世。
計分:因果越重,福緣越厚。同氣連枝,共振加成。
隱則:原主算定此身剩九十八日陽壽。每落一筆,皆折壽——惜力者,一筆折三日;全力者,一筆折十日。故福緣值與壽數,從來是一筆雙向的賬。
我把這幾行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這格式我熟。上頭寫收益,中間寫計分,最底下那一行字號最小、最不起眼的,才是真正咬人的那一條。我在原來那家公司做過六年,凡是合同里塞在最后、沒人細看的那一欄,都是要命的。
它叫“隱則”。
隱得挺好。我要是沒干過那六年,大概一眼就翻過去了。
我盯著計分欄里那八個字——“因果越重,福緣越厚”——看了很久。
它給的不是功勞,是分量。
我當時只把這八個字當一句空話記住了,沒往心里去。
簿子又翻過一頁,畫著兩道姻緣繩。一道殷紅鮮亮,結打得**,旁邊注著"良緣";另一道擰成死結,色澤灰敗,垂垂欲斷,注著"錯配"。
頁腳浮起一行小字:錯配之緣,修之則得福。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窗外的日頭偏了半寸。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兩道繩一道是阿禾的,一道是何云姝的——也不知道這本簿子往后翻開的每一頁,都會讓我一筆一筆把自己的壽數往里填。
嗤笑一聲:"誰算的?"
我翻了三遍,空白。扉頁夾著一張發了黃的紙,紙角是干的血,字歪歪扭扭,是這具身體上一任主人留下的:
"九十八日。簿子認主那日起,這副身子便只剩九十八日可活。我算過,也怕過,一筆都不敢落。若后來人穿此身,莫學我。"
原來簿子認主時,前一任執筆者會在意識消散前瞥見下一任的碎片。
"算得挺細,"我對著空氣說,"就是算錯了。"
錯在哪,我一時也說不清。但我有一種穿書人的直覺:這簿子既然遞到我手里,就不會是讓我掐著日子等死的。
我再也回不去那個格子間了。
寫字樓十九層,空調永遠開得太足。我桌上那盆綠蘿是隔壁組的陳姐淘汰下來的,她說她養什么死什么,讓我試試。工位旁邊那臺打印機三天兩頭卡紙,卡了就有人拍它,拍兩下就好。
我媽最后一次給我打電話,我在地鐵上,信號斷斷續續,她說了三遍我才聽清。
她說樓下便利店新上了一種檸檬茶,問我喝不喝。
我說隨便。她就說了句那你忙,掛了。
那通電話是周二。周四我本該陪她去醫院——她甲狀腺上長了個結節,不大,醫生說觀察也行,動手術也行。她怕,不敢自己簽字,說等我周末回去一起定。
我穿過來的那天是周三。
于是那個周四我沒有去成,那個周末也沒能回去。我原本打算跟她說加班,其實不是加班,是我跟自己較勁——**十七頁那個數對不上,我賭氣要給它算平。
等我。這個詞我后來聽阿禾說過,聽緗枝也說過。可沒有哪一回,比電話里那個“那你忙”更輕,也更重。
穿來頭幾個月,我夜里偶爾會想起那張單子。想起她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里,手里的號是上午第九個。她不敢先簽,說要等我。
我走的時候,簽字單還壓在玄關的鞋柜上,筆擱在旁邊,沒動過。
所以我最后做那個決定的時候,跟我媽沒什么關系——可又什么都跟她有關。我把這筆賬算到最后,才明白:我欠她的從來不是一個電話,是一個答案。一個“我在”的、好好的答案。
這本憑空出現的簿子,像是絕境里遞過來的一根繩。
姻緣簿翻開的那一頁,落在城南一條巷子里。
周記豆腐坊,門檐低矮,布幌褪了色。
阿禾蹲在石階邊,拿帕子一遍遍擦臺階。眼眶紅著,鼻尖也紅著,咬著下唇,不肯哭出聲。
賣糖人的老婆婆在巷口嘆氣:"多好的阿禾姑娘,跟周遲打小青梅竹馬。如今周家要休妻再娶,和離文書都備下了。"
"周老**拿著文書去過衙門了,怕是今日就落定。"
袖子里的簿子一熱。我展開,停在周遲與阿禾那一頁。
兩個人的紅線還連著,只是整根繩蒙著一層厚灰,底下那點紅明明滅滅,隨時會滅。
這不是天生的錯配。是有人在外面硬擰的。
頁腳金光一跳:修此緣,得福緣值一。
豆腐坊的門半掩著,里頭在吵。周遲的聲音壓得很低:"娘,那份和離書先別遞,容我再想想。"
老婦人的嗓門尖利:"想什么!進門三年肚子沒動靜,喪門星!你要被她拖到幾時!"
門被撞開。周遲大步出來,手里攥著一紙文書,紙被捏得皺成一團。他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頭看蹲在石階上的阿禾。嘴唇動了幾下,什么也沒說出來,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
阿禾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
那一刻我明白了這簿子交給我的差事是什么。
不是把不相干的兩個人硬拴在一起,也不是把拴著的硬扯斷。是把紅繩上的灰拂掉,讓底下那點本來就在的光透出來。
我在巷口茶棚坐了一下午,聽街坊閑話,把這段姻緣拼完整。
阿禾家和周遲家是隔壁,打小訂的親,三年前成的婚。小兩口日子清苦,感情是真好,整條街都夸。變故起在半年前:周遲**病重,臨終前聽了個江湖術士的話,說阿禾命帶孤煞,要克死他兒子,留下遺命,逼周遲休妻再娶,續周家香火。
周遲不肯,**含恨咽了氣。老**把喪夫的賬全算在阿禾頭上,挑撥的話沒斷過,還截下周遲三年前寫給阿禾的一封信,另造了一份和離文書,搶先去衙門備了案。
那封信的抄本后來流到茶棚,我拿在手里看過。字寫得清秀,末尾一句是:若有一日我負你,愿天打雷劈。
第二天天沒亮,我雇了頭驢車,守在周遲出城必經的城門下。
他背著包袱來了。到底還是拗不過他娘,打算走。
我跳下車,攔在他面前,把那封抄本遞過去。
他接過去,看到末尾那行字,整個人僵在晨霧里,指節攥得發白。
"三年前你寫給阿禾的信。**截下來了,另造了和離文書,搶先去衙門備的案。阿禾沒
見過這封信。"
"她……沒收到?"
"從未。"
他丟下包袱就往城南跑,跑得跌跌撞撞,很快沒入霧里。
袖子里的簿子輕響了一聲。我翻開,那一頁的灰正在一層層往下掉,那道紅重新亮起來。
頁腳一行小字跳出來:良緣得續,福緣值+一。
我抬頭,晨霧散盡,日頭爬上城頭。遠處豆腐坊那邊,隱約有女人帶著哭腔的喊聲,混著男人哽咽的喚聲,一聲一聲飄過來。
站在城門口,我心里冒出一點僥幸:或許穿書一場,未必全是絕路。
這點僥幸沒撐過一刻。
懷里的簿子突然燙起來。我翻開,書頁嘩嘩地自己翻過去,最后停在一頁上。紙上只有兩個名字,墨色很重,字尾纏著一縷黑氣。
蕭照雪。
姻緣:死局。
我心里一沉。原書我通讀過幾遍,從沒見過這個名字。
我還想往下看,書頁卻自己合上了,怎么撥也撥不開。
別的頁面我都見過:良緣、錯配、灰敗的繩結、纏繞的黑線,總有跡可循。只有這一頁什么都沒有,只有兩個字。像是一整段被人拿筆劃掉了,只留下判詞。
晨風吹著衣擺。我攥著簿子站在人來人往的城門下,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穿書后我修起了姻緣簿》是大神“開蟈茲”的代表作,沈疏桐阿禾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我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手指搭上去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這手腕太細了,腕骨硌得我自己的指腹發疼。但我還是沿著下頜摸上去了,摸到頸動脈,指尖底下傳來一下、一下的跳動。咚。咚。咚。活的。我松了口氣。這口氣松到一半,疼才上來——渾身都疼,像被人拆過一遍又拼回去,拼的時候還少擰了兩顆螺絲。我試著撐起身,胸口像壓了塊浸水的棉布,壓得我咳了兩聲。咳完嘴里發苦,鐵銹味。頭頂是藕荷色的紗帳,銀鈴在帳角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