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安是在一片墳地中間醒過來的。
后腦勺被人從后面敲了一棍，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頸，指尖沾上了溫熱的液體。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幾盞刺眼的探照燈從三個方向?qū)仕哪槪蔚盟牪婚_眼。他瞇著視線掃了一圈，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在亂葬崗。
東倒西歪的墓碑，半截埋在土里的棺材板，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草木和泥土氣息。
一個光頭壯漢蹲在他面前，嘴里叼著半截煙，手里攥著一把開山刀。刀面貼著他的臉側(cè)拍了拍，冰涼、粘膩。
“季老板，你跑什么嘛。”光頭佬吐了一口煙圈，噴在季承安臉上，“欠了一千萬，公司破產(chǎn)，老婆跑了。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但你這種人有一個通病。你們總覺得跑得掉。”
他身后站著兩個小弟，手里各攥一根螺紋鋼，在手掌上一下一下地敲。鋼鐵碰撞的悶響在寂靜的亂葬崗上格外清晰。
“我沒跑。”季承安的聲音很平靜，他伸手扶了一下被磕歪的金絲眼鏡，“我走路過來的。”
“哦？”光頭佬挑了挑眉毛，“那你大半夜一個人往亂葬崗走，是想找個**寶地把自己埋了？省得我們動手？”
“我在散步。”
光頭佬愣了一下。他身后兩個小弟也面面相覷。一個欠了一千萬、被堵在亂葬崗的人，蹲在一堆爛棺材板中間，后腦勺還在流血，跟討債的說“我在散步”？？！
光頭佬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他把煙頭彈在地上，開山刀的刀尖抵住了季承安的咽喉。“季老板，我不跟你廢話。那一千萬，今晚要么還錢，要么我卸你一只手一只腳。你自己選。”
“其實還有第三個選項。”
就在這時，亂葬崗深處的濃霧突然翻滾起來！
“什么？”光頭佬問。
季承安抬手指了指光頭佬身后那片濃霧。“那邊。”
光頭佬困惑轉(zhuǎn)過頭來，看向季承安指向的地方。
霧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靠近，速度不快，但引擎轟鳴聲沉悶且持續(xù)，像什么巨獸在霧中不緊不慢地逼近。
一道黑色的輪廓撕開濃霧駛了出來，是一輛公交車，但全車通體漆黑，車身上覆蓋著暗紅色的斑駁痕跡，從縫隙里往下滴落粘稠的液體。
車頭的LED燈牌上，字跡在斷斷續(xù)續(xù)地閃爍：404路·終點站……終點站……三個字閃了一下，變成“黃泉”。黃泉兩個字亮起來的瞬間，整輛車的所有車窗同時亮起慘白色的內(nèi)光，每一扇車窗后面，都坐著一個輪廓模糊的身影，齊刷刷地轉(zhuǎn)頭朝向窗外。
光頭佬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往后退了三步，臉色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白得像一張紙。“鬼、鬼車……”
兩個小弟扔下螺紋鋼拔腿就跑。他們跑了三步，然后停住了。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前面沒有路了——霧中有東西把他們往回推，無形的，陰冷的，像是一堵透明的墻在向他們擠壓過來。他們被一點點推回原地，緊貼著光頭佬的后背，三個人擠在一起渾身發(fā)抖。
公交車“嗤”的一聲剎住了。車門打開，一股濃烈的****和腐肉混合的氣息翻涌而出。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或者說曾經(jīng)坐著一個人。那具軀體穿著破舊的公交制服，領(lǐng)口以上空空蕩蕩，一截斷裂的脖頸斷面被暗紅色的繃帶胡亂纏繞著，斷面邊緣滲出暗青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方向盤上。
無頭司機。
光頭佬的雙腿開始抖了。開山刀撿都撿不起來。他的喉嚨里發(fā)出一種含糊的、混著唾沫和絕望的嗬嗬聲。一個S級的規(guī)則怪談，死亡靈車，他在道上的朋友跟他提起過——凡是上了這輛車的人，沒有一個是活著下來的。
“買票……”一個聲音從司機的斷頸處冒出來，像是一團黑煙在空氣中聚攏凝實，“或者買命……”
黑煙化作一只巨大的骨爪，五指張開，朝著光頭佬的天靈蓋抓去。光頭佬尖叫了一聲，拼了命往后縮，但那道無形的墻把他死死堵在原地，骨爪扣住了他的頭顱。“不要……我有錢！我……”
“咔嚓。”
骨爪合攏。紅色的液體從那五根指縫間噴濺出來，落在季承安的皮鞋旁邊，把他左邊那只鞋濺上了幾滴溫熱的深色斑點。
光頭佬的身體軟塌塌地倒在地上，骨爪捏著那團被壓縮到拳頭大小的殘骸丟進了車門口的投幣箱里。投幣箱發(fā)出一陣密集的咯吱咯吱咀嚼聲，然后歸于沉寂。
兩個小弟癱軟在地，已經(jīng)完全不會動了。他們的瞳孔放大到幾乎覆蓋了整個眼白，嘴巴張開著，失禁的液體從褲腿處蔓延開來。
“警報！檢測到S級規(guī)則怪談場域出現(xiàn)！”
“方位：北郊亂葬崗！是代號為‘死亡靈車’的404路公交車！”
江城靈異調(diào)查局的實習生沈小魚死死盯著大屏幕說：“趙隊，404路公交車又出現(xiàn)了！靈體探測儀顯示，有個普通市民被卷上車了！”
大隊長趙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那是S級怪談，被卷入規(guī)則場的，迄今為止沒有一個活著出來的！立刻調(diào)取天網(wǎng)監(jiān)控，給我死死盯住404路公交車的動向。其他人迅速做好出發(fā)準備！”
大屏幕閃爍著窸窸窣窣了一會，超高清的黑白畫面?zhèn)骰亓舜髲d。
盯著大屏幕的沈小魚突然忍不住，轉(zhuǎn)身奔向廁所，狂吐不止。
原來他們剛好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光頭佬被無頭司機捏爆腦袋，豆腐花噴濺而出的畫面。
“完了，又是一條人命！”趙巖捂著頭痛苦的閉上了雙眼。
沈小魚這時候也是強忍著身體的不適，迅速回到工作崗位。
“沒事沒事，慢慢就適應了。”趙巖拍了拍沈小魚的肩膀。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被屏幕上逐漸拉近的監(jiān)控視頻所震驚，一個個呆立當場。
季承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濺臟的皮鞋。他慢慢站起來，把那副歪掉的金絲眼鏡重新扶正，拍了拍西裝袖口上的泥土，然后邁步走向那輛漆黑的公交車。
兩個小弟從側(cè)面看見他的背影，眼中翻涌出匪夷所思的驚愕。
這個人要干什么？
季承安踩上了第一級臺階。他的視網(wǎng)膜上在那一瞬間浮現(xiàn)出一個幽藍色的全息面板，細密的字跡一行行刷過：
叮！檢測到宿主面臨S級規(guī)則怪談直接威脅，冥主契約系統(tǒng)已緊急激活。本系統(tǒng)宗旨：萬物皆可資本化。在你眼中，沒有恐怖的**，只有不夠努力的員工。沒有致命的**，只有未開發(fā)的廉價廠房。
目標掃描中……無頭司機（S級規(guī)則怪談怪談·怪談化身）。核心天賦：無頭軀體（不眠不休無須進食）。商業(yè)價值評估：99.9%。
系統(tǒng)建議：立即采取“惡意**”手段。
季承安兩眼放光。那是一種資本家看見免費無休勞動力時，發(fā)自內(nèi)心的狂喜。
他無視腳下還還熱乎的“豆腐花”，也不怕弄臟了精致的舊皮鞋，邁開修長筆直的雙腿，迎著車廂里吹出來的，能把人凍僵的陰風，徑直的進入了404路公交車。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血跡斑駁的人皮座椅！
“砰！”
季承安一巴掌拍在還在咀嚼光頭佬**的投幣箱上，一聲巨響在死寂的車廂里面炸開。
從司機斷頸處升起的巨爪重新凝實，殺意滔天的朝季承安抓來！仿佛下一秒，又會捏爆季承安的腦殼，又會淪為投幣箱的食物。
調(diào)查局的沈小魚，大聲驚呼：“這人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他不僅沒有跑，還上車去拍鬼怪的投幣箱？他是在催鬼吃快點嗎？！”調(diào)查局大廳眾人臉色驟變，云里霧里的看著大屏幕。
404路公交車上，季承安用手輕推了一下眼鏡，滔天殺意也沒能讓季承安有半分畏懼！他狡默地看向駕駛座上的怪物開口說：“師傅，沒有五險一金，又沒有高溫補貼，連個腦袋都混丟了，還在這里大半夜的帶病上班。你這哪是在當鬼啊？”
季承安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你這純粹是被低級規(guī)則當免費的人肉電池。這樣內(nèi)卷，是在擾亂我們江城市的勞動力市場啊！”
巨爪懸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是在端詳著手前的這個傻子，仿佛他那壓根不存在的大腦宕機了一樣。
“這是傳說中的嘴遁？！”沈從魚滿目疑云的盯著那懸停的巨爪。
而季承安沒有廢話，反手拉開真皮公文包，刷地抽出一份散發(fā)著幽幽藍光的《勞務派遣合同》，一把拍在方向盤上！
“簽吧！簽了它，以后來我季氏集團上班，我包你香火管夠，逢年過節(jié)還有紙錢補貼。”
季承安死死的凝視著它，仿佛他才是這車廂里的**，“不簽，我就去冥界勞動局舉報你非法營運、草菅人命。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