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殿上，陰風陣陣。
"堂下何人？"
閻羅真君端坐案后，聲如沉鐘。周晟抬起頭，一臉茫然。
他記得自己跳進河里救人，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把那對母子推上淺灘，然后水流一裹，眼前便黑了。
此刻環顧這陰森森的大殿，他心頭猛地一沉——自己這是真死了。
見他發愣，身旁一名黑袍鬼差躬身替答：
"閻羅大人，此鬼生前乃武術教練，為救落水母子，不慎被浪卷走，算起來當屬善行。"
閻羅王眉頭微動，翻開生死簿。金光掠過，周晟的名姓赫然顯形——
周晟，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八生，陽壽八十九。
**雙目倏地瞪大。
此人今年才三十，還有五十九年陽壽！
他"啪"地合上簿子，又抬手一揮，被救那對母子的信息浮在半空：
程文霞，壽數三十八。廖子軒，壽數十。
**臉色驟沉，猛地一拍桌案：
"周晟，你可知罪？"
周晟被這聲暴喝震得一哆嗦，本能地反問：
"我……我怎么了？"
黑袍鬼差也懵了，小聲嘀咕：
"大人，此鬼救人乃大善，莫非他生前有過惡跡？"
"善？"
**冷笑，
"那對母子壽元已盡，正當歸陰，你卻用自己五十九年陽壽硬生生把人拽了回去，改了兩人的命數！此乃逆天亂序之大罪！"
周晟瞳孔猛地一縮。
自己帶著媳婦和六歲閨女周末出游，看見有人落水，想都沒想便沖了下去，結果命搭上了不算，到了地府，救人反倒成了罪過？這是哪兒來的道理？
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反正人已經死了，還怕什么？
他上前幾步，鐵鏈嘩啦作響：
"我犯了何罪？救人乃是天理人倫！難道眼睜睜看著一對母子在眼前淹死，袖手旁觀才是正道？"
閻羅王瞇起眼：
"天道有常，生死有命。那二人陽壽注定，地府文書****，豈容你凡人肆意篡改？看似行善，實則亂序！"
"放屁！"
周晟氣急，粗口一爆，滿殿鬼差鴉雀無聲。
黑袍鬼差縮著脖子往后蹭了半步，這小子活膩歪了吧？敢跟**叫板，也不怕一會兒就被扔進油鍋炸個透。趕緊離遠點，別讓這愣頭青的鬼血濺自己一身。
"什么**天命！"
周晟紅著眼，雙手撐住案臺邊緣，
"我親眼看見那孩子在水里撲騰，**死死托著他往上推，孩子哭著喊媽媽我怕——您坐在這冷冰冰的殿里翻著本破書說他們該死，您親眼見過那種絕望的眼神嗎？那種拼命想活下去的眼神！"
**嘴角**，一時竟被噎住。
周晟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我是武術教練，天天教人強身健體、自強不息。
醫院里的大夫拼了命救人，按您這套說辭，醫生也別救了，都來您這兒報到得了！
人活一輩子，求的不就是危難時刻有人拉一把？您倒好，拉一把還拉出罪來了！"
"放肆！"
**拍案而起，殿中陰風驟起，
"周晟，你沖撞地府威嚴，罪加一等！"
"加！使勁加！"
周晟仰起脖子，豁出去了，他也對著桌子重重拍下，
"反正我已經死了，見不著媳婦閨女了，您要判什么盡管來！我今天就一句話——下水救人，老子沒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錯！"
大殿死寂。
黑袍鬼差偷瞄了一眼**臉色，見他鐵青著臉卻遲遲沒發作。
心里暗自嘀咕：這水鬼是自己勾來的，若是真定了罪，自己恐怕也會受到牽連。
他壯著膽子湊近低聲道：
"大人……這水鬼雖悖逆，可話糙理不糙。當年玉帝也曾多次夸贊城隍爺見義勇為，還是親手題了匾額……"
"閉嘴。"
**瞪他一眼，怒氣卻明顯弱了幾分。
他重新翻開生死簿，指尖在那幾行字上緩緩摩挲。
良久，沉聲開口：
"周晟，你方才說的那些，并非全無道理。但生死簿上的命數關系前世因果，陰司律法傳了萬年，自有其根基。
你今日改了兩人的命，明日便有十個百個效仿，因果糾纏，業力交錯，你負得起這個責么？"
周晟怔了怔，倔勁卻未消：
"那依您說，我看著他們淹死，母子倆雙雙來您這兒報到，這就叫有秩序？就叫合乎天道？"
**沒有立刻答話，目光望向前方幽暗的虛空。
半晌，聲音低了幾分：
"程文霞前世功德有虧，命中有此一劫。且今世，她母子二人并未行善積德，反而肆意妄為，遭鄰里厭棄。若按天命，她二人今日當亡。
她死后，丈夫廖建國繼承她的小餐館，三年后續弦，后妻生下一女。
那孩子天資聰穎，二十年后成一方名醫，救人無數——這是她的緣。
而你把她救了，她丈夫便不會續弦，那女醫便不會出生，被她救下的百條性命，又從何而來？"
周晟瞳孔猛縮。
**抬眼，目光沉重：
"現在你還覺得，你只是救了兩個人？"
周晟張了張嘴，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那雙手方才還在水里托著孩子的后腦勺，將他拼命推上岸——那孩子的眼睛滿是驚恐。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大人，您說的那個女醫，還未出生，你我誰也未曾見過。
那對母子惹得鄰里厭棄，我更是不知。
可那孩子在水里哭喊媽**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有孩子，所以無法捫著良心裝做什么也看不到。
也許我真的改了什么，也許那個女醫真的不會出生了——可這世間，少了這一個醫生，還會有別的醫生頂上。每一個人的命數里，都不止一條活路。
但我知道，那對母子今日若不救，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眼睜睜看著兩條生命從我眼前消失，我做不到……"
**忽然蹙眉打斷他：
"你可知，你若不下水救人，安享陽壽八十九，與妻子日后還會育有一子？"
周晟渾身一震，如遭雷劈——自己以后還有一個兒子。
最后這句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心口。他張著嘴，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話全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自己只有一個女兒，老爸天天唉聲嘆氣，老媽更是有意無意提起二胎，自己與媳婦更是備孕三年，始終未能如愿。
此刻冷靜下來，妻子和六歲閨女的模樣在眼前晃動，他想起下水前，閨女哭喊著爸爸回來不要去，媳婦更是緊張的大聲呼喊著讓他小心。
而那一刻，他看見水里有人撲騰，連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其實——他水性并不好。
可那一瞬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再不救，人就沒了。
**看著他慘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殿中陰火跳動，將周晟佝僂的影子和**端坐的身形，一并拖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