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五年，**，七月十四。
雨下得不像話。
育嬰堂的門環被敲了三下，輕得像貓撓。老堂主周婆披了件蓑衣去開門，門檻外頭沒人，只有一只竹籃，籃底墊著半截舊棉襖，棉襖里裹著一個剛出生的女嬰。
臍帶還沒剪干凈。
周婆彎腰去抱，籃子里掉出一張紙，墨跡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無力撫養……求善人收留……"
沒寫姓名，沒寫生辰，連個信物都沒留。干干凈凈的，像是打定主意這輩子再不認這個孩子。
周婆嘆了口氣，把女嬰抱進堂屋。灶臺上燒著熱水，她一邊剪臍帶一邊自言自語："又是女娃。今年第七個了。男娃還有人搶著抱，女娃……"
她沒說完。屋里另外兩個幫忙的婆子也沒接話。外面雨聲大作，像是老天替她們說了。
"按規矩辦吧。"周婆用一塊干凈布把女嬰裹好，"育嬰堂收的，都姓宋。排行第七……就叫宋阿棄。"
"阿棄？"一個年輕些的婆子皺眉，"這名字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她自己掙。咱們能給的，也就一個名字了。"
嬰兒忽然哭了一聲，嗓子細細的，像貓叫。周婆往她嘴里塞了半勺米湯，她便安靜了，小手指頭攥著布角，攥得很緊，像是怕被人再扔一次。
二十年彈指過。
光緒二十五年，**城隍山腳下，一間逼仄的廂房里，宋阿棄坐在床沿上，膝頭攤著一張紙。
休書。
"宋氏阿棄，入門三載，無所出。兼性情乖戾，不事舅姑，今合離放歸，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三年前嫁進來時，陪嫁的那口樟木箱子里，明明放著一百兩銀子的壓箱錢。如今"兩不相欠"四個字就打發她了，那一百兩呢？
門外傳來婆婆尖利的嗓音："磨蹭什么呢！休書都接了，還賴著不走？我們陳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
阿棄站起來，推**門。婆婆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不知為什么，今兒這個一向悶聲不響的兒媳婦，眼神跟平時不大一樣了。
"娘，"阿棄開口，聲音不大，卻平得出奇，"壓箱錢呢？"
婆婆一愣，隨即冷笑："什么壓箱錢？你嫁進來時那幾個破箱子，早給你折成吃穿用度了。三年了，你吃我陳家的、喝我陳家的，還好意思提錢？"
阿棄沒再爭。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休書，忽然覺得可笑——她在陳家三年，晨起做飯、夜半縫補、伺候一家老小湯藥，到頭來"性情乖戾，不事舅姑"。而她那口樟木箱子，早在嫁進來第二個月就被婆婆撬了鎖。
她走出陳家大門時，雨又下了起來。
天上潑下來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站在雨里，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夫家回不去，育嬰堂早已不是她的歸處。當初周婆做主將她許配給陳家時，曾說‘嫁出去就算有個家了’，可如今……那點薄薄的體己錢，怕是早被婆婆掏空了。
她低頭看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懷里揣著那紙休書，還有——她伸手在腰間摸了摸，摸到兩枚銅板。
這是她全部身家。
兩枚銅板。一件破衫。一紙休書。一個連自己都不想要的命。
她靠著陳家門外的墻根慢慢蹲下去，雨澆在她背上，透心涼。腦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兩個人在吵架：
"就這樣算了吧。城外的河沒蓋子，跳下去就干凈了。"
"跳什么跳。你才二十，你那口箱子里的錢夠她陳家吃三年，你自己就值兩枚銅板？"
后一個聲音很陌生。不是她的口吻，不是她的見識，甚至……不像這個時代的人該有的念頭。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眼前忽然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紅紅綠綠的數字跳來跳去，一個穿奇怪衣裳的女人對著一塊發光的板子說話，說什么"杠桿""對沖""準備金率"……
什么亂七八糟的。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手撐在墻上。就在這時，街對面傳來一陣喧嘩——
"走開走開！破書爛本的也想當？你當我們瑞豐當鋪是善堂啊？"
一個年輕后生被當鋪伙計推了出來，懷里抱著兩摞舊書，踉踉蹌蹌退到街上。身上的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肘部打了補丁，但漿洗得干干凈凈。一張臉斯斯文文，被推得狼狽，卻還躬著身子行禮："掌柜的，這些書雖舊，卻是正經的經史子集，**歹看一眼……"
"看什么看！"伙計啐了一口，"科舉都廢了，誰還看這玩意兒？滾遠些！"
后生抱著書站在雨里，神情茫然。
阿棄站在街這邊，隔著雨簾看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她一樣——
都是被推出來、沒人要的人。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雨澆在頭頂，她一身狼狽，那人一身落魄，兩個人隔著三步遠互相打量。
阿棄先開口："你那些書，要當多少銀子？"
后生一愣："姑、姑娘？"
"我問你要當多少。"
"五……五兩。"后生面上一紅，"我急需盤纏**赴考，這書是我僅剩的……"
阿棄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伸手從懷里摸出那兩枚銅板，又想了想，把耳垂上一對銀丁香摘了下來——那是周婆臨終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給她的，說‘戴著吧，好歹是個念想’。三年來婆婆幾回想*都沒*下來。
她把銀丁香和兩枚銅板一并塞進后生手里。
"當鋪不收，我收。"
后生瞪大了眼："姑娘，這、這如何使得——"
"使得。"阿棄把書從后生懷里接過來，沉甸甸的，壓得她胳膊一墜。她仰頭看著雨幕里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對后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叫宋阿棄。往后，我收別人不要的東西。"
后生愣在原地，雨澆了他滿頭滿臉，他卻忽然一躬到底："在下王有齡，謝姑娘大恩！他日若有出頭之日……"
阿棄擺擺手，抱著那摞書轉身往雨里走。走出去三步，忽然回頭：
"王有齡？"
"在。"
"你這名字，"她頓了頓，"比我的好聽。"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王有齡看見了——那是他在**城里見過的最不像笑的笑，一個被全世界扔出去的人，忽然決定把自己撿起來的笑。
雨還在下。
阿棄抱著書鉆進街角一家茶棚底下躲雨。她把書放在膝上翻了翻，第一本的扉頁上有人用蠅頭小楷寫了批注，字跡端方有力。她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
"凡商之道，以信為先。無信不立，無恒不成。"
她用手指蹭了蹭那行字，喃喃自語："信？我一個被休出門的女人，連名字都是被人隨便起的，我跟誰講信去……"
話沒說完，腦子里那個陌生的聲音又蹦出來了：
"跟你自己。"
她愣住了。雨打在茶棚頂上，噼里啪啦。她抱著那摞書，懷里還有一紙休書，兜里一個銅板都不剩了，可她忽然覺得——
二十年前被放在育嬰堂門口的那個晚上，她沒有**。
二十年后，大概也不會。
她攏了攏濕透的藍布衫，把那摞書緊緊抱在胸前。茶棚外頭，**城細雨蒙蒙，一萬戶人家亮起了燈。沒有一盞是為她點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