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傲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今天早上沒多睡五分鐘。
如果他多睡五分鐘，鬧鐘就不會響，他就不會遲到，就不會被副導演罵到狗血淋頭，更不會接這場該死的吊威亞戲。
“***以為你是成龍啊？動作再飄逸一點！再仙一點！你現在演的是劍仙！不是被電到的雞！”
副導演的罵聲還在耳邊回蕩，吳傲已經掛在三十米高的威亞上，穿著那身**價三十五塊的廉價古裝白袍，被風吹得像個飄搖的塑料袋。
橫店的太陽毒得要命，他瞇著眼睛，看著底下烏泱泱一群群演，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今天盒飯必須有雞腿”的麻木。
吳傲嘆了口氣。
二十八歲，橫店龍套生涯第五年，演過太監、路人甲、被主角一掌拍死的炮灰、以及昨天那個只有背影的“絕世高人”——那個背影還是因為他長得夠高，不用墊箱子。
“全體準備！三、二、一！拉——”
吳傲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個自以為仙風道骨的姿勢。
然后他聽到了兩聲“咔噠”。
威亞連接處的金屬扣，斷了。
吳傲甚至來不及罵一句完整的臟話，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線的風箏，從三十米高空直線下墜。風聲灌進耳朵，吹得臉都變形了，他看著地面越來越近，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還沒談過戀愛。
真的。
二十八歲，**。
每個月的工資全**花在買煙和請群演喝水上了，連橫店后街那家五十塊一次的大保健都沒舍得去過。
他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
吳傲感覺自己的身體穿過了一層黏糊糊、暖洋洋的東西，像泡進了溫泉水里。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條金色的光柱里，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下墜落。
腳下是翻滾的云海。
頭頂也是翻滾的云海。
“我靠——”
他嚇得猛縮脖子，但身體根本停不下來，整個人的速度越來越快，周身都裹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這**什么情況？穿越？還是摔出幻覺了？
吳傲沒時間思考。
因為他看見光柱里面，有一個人正從下面飄上來。
那是個穿黑色斗篷的**，長發披散，眼眶周圍畫著濃重的黑色眼影，顴骨高聳，臉型瘦削陰鷙。最離譜的是他頭頂兩邊還長著兩個彎彎的尖角，看起來像羊，又像某種**。
**正在金色光柱里緩緩上升，姿態端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面無表情，眼神空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老子馬上要成神了都別來打擾我”的高貴氣質。
吳傲低頭看他。
**感應到動靜，緩緩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零點三秒。
然后吳傲整個人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的腦門上。
“砰！”
兩人同時慘叫，金色光柱瞬間碎裂，光暈爆炸開來，像打翻了一整盆金粉。吳傲感覺自己的**被什么東西狠狠懟了一下，緊接著他和這個角**就開始抱成一團往下翻滾，衣服纏著衣服，角戳著肚子，一起從萬米高空自由落體。
“啊啊啊啊啊**——”
“你——媽——的——”
兩個人像被綁在一起的秤砣，在空中轉體七百二十度，一頭扎進了下方一片墨綠色的沼澤里。
“噗嗤！”
泥漿四濺。
臭氣熏天。
吳傲從沼澤里掙扎著探出頭，滿臉都是黏糊糊的黑泥，嘴角還掛著一根不知名的水草。他劇烈咳嗽，把嘴里的泥水吐出來，一轉頭，看見旁邊那個角**也正從泥里拔腦袋，兩個羊角上掛著兩串綠色的浮萍。
**的表情很復雜。
震撼、憤怒、懵逼、懷疑人生，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你……”**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腔調，“……何人？”
“我？”吳傲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我是被你嚇掉下來的。”
“……”
沼澤旁邊的岸上，站著幾個人。
吳傲剛才沒注意到，因為他摔得太**狠了。現在他看見四男一女，穿得都像是拍古裝**的，有和尚，有道士，有仙風道骨的老頭，還有一個穿著碧色長裙、容貌嫵媚到不像真人的女人。
他們的表情也很復雜。
比角**還復雜。
五個人站在岸邊，距離吳傲和角**不到二十米，每個人手里都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有的手指掐訣，有的舉著拂塵，有的掌中縈繞著未散盡的靈氣。
可他們現在全都僵住了。
空氣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那個穿碧色長裙的嫵媚女人率先開口，聲音有點發顫：“元尊……飛升……斷了？”
她旁邊那個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頭咽了口唾沫：“老夫方才……親眼看見，元尊已入光柱，法則之力引渡，分明是飛升之兆……”
“然后就被那個……那個東西砸下來了。”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沼澤里滿臉泥的吳傲。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吳傲。
吳傲被五道目光盯得后背發涼，但他畢竟是橫店老龍套了，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從沼澤里站起來，端著架子，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剛從糞坑里爬出來的。
“看什么看？”他說，“沒見過人摔跤？”
穿碧裙的女人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白胡子老頭——云劍門創始人，云麒麟——閉了閉眼，然后猛地睜開，突然破口大罵：
“**！”
“這下我們全都要撲街了！”
吳傲愣了一下。
這位仙風道骨的老爺子，罵臟話的時候還挺有勁。
而旁邊的角**，那位被他砸下來的“元尊”，此刻已經徹底從沼澤里站了起來。他渾身泥濘，羊角上掛著水草，但他周身的氣勢卻在瘋漲，一股黑紫色的魔氣從他體內炸裂開來，席卷整個沼澤區域。草木枯黃，水面結冰，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吳傲看不見數值，但他能感覺到。
這**……好像很生氣。
角**緩緩轉頭，目光鎖定吳傲，聲音低沉到了極點：
“三千年謀劃……千年一開花……吾服奎林花，得證無上無念大**，法則引渡羽化飛升……此乃天定之理。”
他一字一頓：“你，憑什么，砸斷它？”
吳傲張了張嘴。
然后他掏出褲兜里那包被泥水泡爛的黃鶴樓，抽出一根濕漉漉的煙，叼在嘴里，迎著角**滔天的魔氣，面無表情地說：
“你飛得太矮了吧…。”
“………………”
沼澤岸上，云麒麟捂住了臉。旁邊的佛光閣創始人彌勒禪師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了句“****”。凌霄閣創始人凌云子往后退了兩步。碧花閣創始人靈動仙子嘆了口氣。
而她旁邊站著的那個年輕人，吳傲不認識。那人穿著云劍門的服飾，面容清俊，二十出頭，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吳傲。
他是云麒麟的親傳弟子，叫納蘭浮空。
納蘭浮空咽了口唾沫，小聲問：“師尊……那到底是誰？”
云麒麟沒回答他。
云麒麟只是盯著沼澤里的吳傲，喃喃道：“他砸斷了飛升法則……身上卻毫無靈力波動……此子，要么是個純傻子……要么……”
他頓了頓：“是個連我都看不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