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錢塘江畔的風
二〇一九年九月,**的暑氣還未散盡,空氣里裹著桂花和柏油路混合的味道。
**水利水電學院的校門口人潮涌動,新生們背著大包小包,在家長的簇擁下踏入校門。有人拖著行李箱滿頭大汗,有人舉著手機拍校園全景,也有人紅著眼眶和父母告別——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離家。
劉雨晨就是其中之一。
他理著標準的鍋蓋頭,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鏡,身形偏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幾歲。不同的是,別人家來一兩個家長,他身后浩浩蕩蕩跟了三位——爸媽加上外婆,全家總動員,一路把他送到了3號樓6526宿舍。
推開門的時候,宿舍里已經有三個人了。兩張床鋪已經鋪好,有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機,有人靠在床頭吃零食。看到劉雨晨和三位家長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最先站起來的是個燙著卷發、身高一米七三的男生。
"阿姨,東西放這兒我們來幫他收拾,您放心吧。"他笑著迎上來,語氣熱絡得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我叫周躍。"
劉雨晨的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聲道謝。劉雨晨自己也覺得心里暖暖的,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認真地說:"謝謝你們幫忙,我叫劉雨晨,很高興認識你們。"
"我叫姚澤。"滿臉痘坑、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從床上探出頭來,沖他咧嘴一笑。
"陳澤斌。"靠窗站著的一個男生淡淡開口,五官深邃,眉骨高挺,恍惚間竟有幾分梁朝偉的影子。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我是末尾凱!"最后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是個一米八左右的高個兒,也戴著黑框眼鏡,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熱情地伸手接過劉雨晨外婆手里的塑料袋。
幾個大男孩你一言我一語地忙活起來,鋪床、歸置、擦桌子,劉雨晨的外婆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嘴里反復說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后來宿舍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和姚澤一樣來自安徽的羅義,來自余杭的末尾凱、陳澤斌和劉雨晨,還有王洋。六個人湊齊了,6526宿舍算是正式開張。
那天傍晚,幾個人一合計,決定去錢塘江邊走走。他們在校門口租了共享單車,沿著濱江的綠道一路騎過去。九月的晚風裹著江水的潮濕氣息撲面而來,夕陽把錢塘江面染成碎金色,遠處的大橋像一條發光的絲帶**兩岸。
劉雨晨騎在最邊上,風把他的鍋蓋頭吹得亂七八糟,他卻笑得像個傻子。
那個傍晚的畫面,他記了很多年。
時間像錢塘江的水,不知不覺就流了兩年。
二〇二一年七月,蟬鳴聒噪,校園里的梧桐樹撐開了濃密的綠蔭。中午時分,陽光毒辣,路上幾乎沒什么人。
劉雨晨和末尾凱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下午的**。走著走著,末尾凱忽然停下來,低頭盯著地上——一張飯卡孤零零地躺在路面上,卡面朝下。
末尾凱撿起來翻了個面,瞇著眼念出上面的名字:"朱依萍?"
"不認識。"劉雨晨湊過去看了一眼。
"發表白墻上吧,說不定人家正著急呢。"末尾凱說著就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劉雨晨用自己的賬號把飯卡照片發到了學校表白墻,附了一句:"撿到飯卡一張,失主加我微信。"
沒想到效果出奇地快。不到半小時,一個叫"朱依萍"的微信好友申請就彈了出來。
"同學你好!太感謝了,那是我今天的飯卡,丟了的話下午就吃不了飯了 我們約在食堂見可以嗎?"
劉雨晨回了個"好",又補了一句"食堂二樓,*17號桌"。
他在*17號桌坐下,百無聊賴地攪著面前的冰美式,目光時不時飄向樓梯口。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從樓梯口走上來的那一刻,劉雨晨覺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染了一頭淺棕色的長發,編成兩條松松的麻花辮垂在肩側,額前是輕薄的空氣劉海,幾縷碎發被汗微微黏在臉頰邊。皮膚很白,不是那種蒼白,而是透著淡淡粉潤的白,像夏天里剛剝開的荔枝。
她穿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腳上踩一雙帆布鞋,走起路來辮子輕輕晃。整體氣質很特別——說不上來是文靜還是活潑,像是那種在圖書館安安靜靜看書、下了課又會跑去操場打羽毛球的女生。
她走到*17號桌前,微微歪了歪頭,伸出一只手,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劉雨晨同學?你好,我是朱依萍。"
劉雨晨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短暫地宕機了。
他從小就不太會和女生說話,偏偏此刻對方還主動伸了手。他慌忙站起來,手心微微發汗,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才敢握上去,一觸即分。
"你、你好……"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另一只手伸進工裝褲的口袋,掏出一張飯卡遞過去,"這、這是你的飯卡。"
朱依萍接過飯卡看了一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歪著頭,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這是你的飯卡。"
"?。?劉雨晨低頭看了一眼——飯卡上赫然印著"劉雨晨"三個大字。
他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不不不,這是你的……"他手忙腳亂地從另一個口袋里又掏出一張卡,遞過去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對不起,我搞混了……"
朱依萍低頭看了看兩張飯卡,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的笑聲不大,像風鈴被輕輕碰了一下,清脆又好聽。
"劉同學,你是不是把咱倆的卡都撿了?"她眨了眨那雙細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
劉雨晨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末尾凱撿到的那張是朱依萍的,而自己拿錯了張卡,兩張卡,兩條消息,最后全匯到了他這里。
"我……我真是太蠢了。"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沒有啦,挺可愛的。"朱依萍把兩張飯卡收好,歪著頭看他,"那劉同學,為了感謝你——雖然你把自己也搭進來了——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不用——"
"別客氣了,走吧。"
那天中午,兩個人坐在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盤菜和兩碗米飯。朱依萍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但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然后笑著問他"你們宿舍幾個人""你是哪里的"之類的問題。劉雨晨緊張歸緊張,倒也老老實實地一一回答了,只是耳朵尖一直是紅的。
吃飽喝足,劉雨晨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宿舍。
他們沿著校園的林蔭道慢慢走著,陽光透過梧桐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朱依萍走在他左邊,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偶爾有一片葉子落在她肩上,劉雨晨猶豫了半天也沒敢伸手幫她拿掉。
"你今天運氣真好。"朱依萍忽然說。
"啊?"
"撿到我的飯卡,又想弄丟自己的飯卡,不過經我提醒最后兩張都找到了。"她側過頭看他,眼睛里映著細碎的光,"而且還白賺一頓飯。"
劉雨晨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校園里的漫步。后來的很多年里,劉雨晨每次回想起那個中午,最先浮現的不是蟬鳴,不是陽光,而是她吐舌頭時那個狡黠又明亮的表情。
像是有人往他平靜的大學生活里,丟了一顆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