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五十七分。
離下班還有三分鐘，辦公室里已經沒人坐得住了。椅子滾輪碾過地板的聲響，收拾桌面的動靜，還有那個永遠第一個站起來的周嶼。
“終于！再坐下去這腰就不是我的了?！?a href="/tag/zhouyu.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嶼把領帶往下一扯，整個人癱進椅子里，像條脫了水的魚，“樓下新開了家小酒館，誰去？我請客?！?br>“我去！我快一個月沒沾酒了，今天必須安排上。”戴圓框眼鏡的女孩從工位后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手像課堂上搶答。
“嚯，周嶼這么大方？看來主管那事兒十拿九穩了啊?！壁w哥一邊關電腦，一邊從角落里扔來一句調侃。
周嶼笑著擺擺手，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否認也不承認：“趙哥你就別拿我開涮了。事情還沒落定，公司里說這個不合適?！?br>“行行行，那先喝著。”
笑聲此起彼伏，像水燒開了冒泡。一屋子人三三兩兩往外走，腳步聲、說笑聲、電梯叮咚聲，攪在一起，熱鬧得像剛打完收工鈴的片場。
只有靠墻那個位置還亮著屏幕。
鍵盤聲不大，但在逐漸空蕩的辦公室里，清晰得像秒針在走。
周嶼人都到門口了，又折回來。
他走到那**位旁，手指在隔斷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輕快，像在敲門。
“蘇墨白，下班了。一起喝一杯？”
鍵盤聲沒停。
過了好幾秒，椅子上那人才抬頭。屏幕的冷光從下往上打在那張臉上，顴骨高聳，下巴瘦得發尖，眼窩像被挖過兩勺，黑眼圈濃得幾乎要滴下來。
周嶼心里罵了句臟話。
這人怎么越長越像恐怖片群演。
“你們去吧，我手頭還有事沒處理完。”蘇墨白的聲音干澀，像嗓子眼里卡著砂紙。
周嶼臉上那點笑還掛著，但已經僵硬了三分：“一塊兒去唄，你這一天天的，光給公司做貢獻了，適當放松放松?！?br>“真不去了。明早要交東西。”
蘇墨白說完就把臉轉回屏幕。指尖重新落回鍵盤，那意思明擺著：話說到這兒，你可以走了。
周嶼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他笑笑，聲音里摻了點別的什么：“行，那你忙。我祝你今晚加班愉快?！?br>轉身走了。步子比回來時快，鞋跟敲在地板上，一聲比一聲重。
電梯口還等著幾個人。見他來了，眼鏡女孩壓低嗓子：“又沒叫動？”
周嶼搖搖頭，扯了下嘴角：“沒意思。不提他?！?br>“我真是服了。來公司快一年，我跟他說話總共不超過五句。每回都愛答不理的，跟誰欠他錢不還似的?！迸⑵仓?。
趙哥接話：“他就這樣?？烊艘矝]個正形，天天頂著一對黑眼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網吧通宵的。年輕人這么熬，遲早出毛病?！?br>“說不定人家就是想靠加班感動領導呢?！绷硪粋€同事笑著補了句，“這年頭，總有人覺得低頭干活就有出頭之日?！?br>電梯“叮”一聲到了。
一幫人魚貫而入。門合上，沒人再回頭看。
蘇墨白當然聽不到這些話。
聽到了也不會往心里去。
他在工位上又磨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天色從灰藍壓成墨黑，對面寫字樓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無數支煙。
辦公室早就空了。中央空調的風口發出低低的嗡鳴，像一頭老邁的獸在打呼嚕。
蘇墨白把最后一份表格檢查了三遍，保存，關軟件。然后整個人往后一靠，閉上眼睛。
眼球酸得像被人灌了檸檬汁。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關電腦，拎起背包，起身往外走。
公司樓下的風還帶著白天的余溫，黏糊糊地撲在臉上。車流已經稀了，整條街像被抽走了大半的活力。他走到公交站臺，背靠著廣告牌，點了根煙。
第一口吸進去，肺里像被什么東西刮了一下。他嗆得偏過頭，硬是沒咳出聲。
“又加班到這個點？”
蘇墨白轉過頭。一個穿淺色Polo衫的男人正從旁邊的人行道走過來，短發利落，臉色紅潤，額頭還帶著點未消的汗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剛擼完鐵”的爽利勁兒。
兩個人站在一塊兒，像白天和黑夜。
宋黎川。大學同學，這座城市里唯一還會主動找他說話的人。在隔壁大廈上班，兩人隔三差五能在公交站碰上。
蘇墨白吐出一口煙：“你不也才走？”
“我早走了。剛在健身房泡了一小時?！彼卫璐ㄉ舷聮吡怂谎?，“你這臉，比上禮拜又差一檔。還睡不著？”
“老樣子?！?br>“你就不能去趟醫院好好查查？天天這么干扛，能扛出個什么結果來?！?br>蘇墨白沒說話，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頂上的煙灰缸里。
宋黎川沉默了半分鐘，忽然說：“我之前跟一個客戶吃飯，他們公司正在做一款產品，專門針對失眠人群的。叫‘夜泊’，是種頭戴式的東西，不吃藥不**，就戴著睡覺。現在在招體驗用戶，不收費，每天填個反饋就行。要不你試試？”
“夜泊？”蘇墨白皺了皺眉，“就那個廣告撒得滿大街都是，說什么讓全人類重新學會睡覺的？”
“廣告歸廣告，東西是真的。我們公司剛好分到幾個名額，我給你留了一個。今晚就能送到你那兒?！?br>“算了吧。這種東西聽著就不靠譜。”
“蘇墨白?！彼卫璐ǖ穆曇艉鋈徽浧饋?，“你自己照照鏡子。你這樣下去會出事的。東西給你弄過去，用不用隨你。但你今晚必須收下?！?br>蘇墨白看著他，沒再說什么。
他知道這人一旦決定了，誰也攔不住。大學時候就這樣。
當晚，快遞就送到了。
紙箱不大，拆開是個灰黑色的頭盔。比想象中輕，表面磨砂質感，摸起來挺高級?？诒俏恢糜型笟饪?，側邊兩個按鈕，造型有點像摩托頭盔和眼罩的結合體。
說明書薄薄幾張紙，估計是產品還沒正式上市，印得敷衍。操作步驟就三步：戴上，按鍵，睡覺。
蘇墨白把頭盔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往床上一扔，先去洗了個澡。
從浴室出來，他站在床邊，盯著那玩意兒又看了整整五分鐘。
猶豫、懷疑、自嘲，各種念頭輪番上陣。
最后他還是躺了下去，把頭盔扣在頭上。
呼吸順暢?？诒菦]被遮住。他伸手按了按耳朵旁邊那個按鈕。
一道不刺耳的提示音響起，眼前亮起柔和的藍光。頭盔內側嵌著一小塊顯示屏，字跡清晰。
歡迎使用夜泊科技產品，竭誠為您服務。
請問是否想要立馬體驗一段深度睡眠？
“深度不深度的無所謂，能讓我睡著就行?！彼南?。
蘇墨白面無表情地按下側面的按鈕，選擇了是。
幾秒后，他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就這破玩意兒，到時候上市了不會賣四位數吧？
“嗡～～～”
什么情況？
震動突然來了，從后腦開始，一圈一圈往全身擴散，頻率越來越快，像有什么東西在顱骨內側輕輕震顫。
蘇墨白慌了。
這該不會不是頭盔，是個頭盔形狀的**吧？
他伸手想摘，卻發現手臂像被誰按在了床上，使不上勁。
意識像被拔了電源。
他陷入了黑暗。
未選擇的人生模擬程序為您服務。請問您想從哪一段人生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