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診室的門是撞開的。
急診科王主任半邊身子擠進來,白大褂下擺還粘著救護車擔架上的防滑顆粒,手里攥著一沓剛出的檢查報告,紙頁邊緣被汗洇得發軟。
“都到齊了吧?心內林主任,外科陸主任,影像科老趙一會兒線上接入,重癥監護那邊說等會診結論再定床位?!?br>林知夏剛剛在走廊里小跑了一段,額角細碎的發絲貼在皮膚上。
她把手里的病歷本放在長桌末端,點了點頭。
房間里空調溫度打得很低,消毒水氣味和舊木質家具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鼻腔發緊。
陸維周站在閱片燈箱前面,半個側臉對著門口。
他沒回頭,只是稍微抬了抬下巴,算是聽見了。
燈箱的白光把他瘦長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指尖懸在CT片子上那個圓形的異常膨出上方,停頓了幾秒。
王主任把報告單依次鋪在桌面上,發出嘩啦的脆響。
“患者男,五十二歲,既往高血壓病史十二年,用藥不規律。三小時前突發胸痛,氣促,急診心電圖提示前壁導聯ST段壓低,肌鈣蛋白輕度升高。心超我讓值班醫生加急做了,結果在這兒。”
他把其中一張超聲報告抽出來,推到林知夏面前。
林知夏低頭看。超聲圖片上,二尖瓣前葉的腱索顯示不清,瓣體在收縮期像一面被風吹鼓的帆,整個向左心房方向膨出。
報告結論欄寫著:二尖瓣前葉腱索斷裂可能性大,重度二尖瓣反流。
“急診做了CT準備排除主動脈夾層,”王主任繼續說,聲音帶著急診人慣有的急促,“結果夾層沒掃到,掃出來這么個東西?!?br>他食指叩了叩另一張片子。
陸維周終于從燈箱前面轉過身來,順手把閱片燈換到CT的序列上。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腹主動脈瘤,”陸維周開口了,嗓音偏低,語速不快不慢,“直徑目測接近五點五厘米,累及腎動脈開口下方。管壁附壁血栓,但沒有明確潰瘍或穿透征象?!?br>他說完這句話,視線從片子上移開,掃了一圈房間。
第一次,林知夏看清了他的臉。鼻梁很直,下頜線條利落,表情淡得近乎漠然。
他的目光經過她的時候沒有停留,和經過一把椅子、一臺機器沒什么區別。
林知夏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心超報告。
“我同意心超的結論,腱索斷裂導致重度二尖瓣反流。結合急診心電圖,考慮急性二尖瓣反流引發肺水腫?!?br>她頓了頓,用手指在報告上點了點,“但有個問題。”
陸維周正在翻CT報告的文字部分,聞言抬起頭。
“二尖瓣的病變,”林知夏說,“是急性的、繼發于缺血或者感染,還是個慢性的退行性改變。這兩者處理策略完全不同。如果是急性缺血導致的**肌功能不全,現在最關鍵的是冠脈血運重建;如果是退行性的腱索斷裂,那就是外科手術的指征。但我目前拿不到確切的證據。”
她說得很慢,聲音溫和,每一個詞都落在清晰的邏輯線上。
急診科王主任在旁邊快速做筆記,圓珠筆尖劃著紙張沙沙響。
陸維周合上CT報告。“冠脈CTA做了嗎?”
“做了,”王主任立刻答,“剛剛出的重建圖像,我還沒看。”
他轉身去操作墻邊的PA**終端,屏幕亮起來,冠脈的三維重建圖緩緩旋轉。三條主要血管走行連續,未見明確狹窄或閉塞。
陸維周走近屏幕,微微偏頭。他的姿勢很放松,但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把影像穿透。
“血管是干凈的,”他說,“排除了缺血性病因。”
林知夏輕輕舒了口氣。
這至少排除了一半的可能性,也意味著不必立刻啟動急診PCI的流程,那需要導管室、需要心內科介入團隊全部到位。
“那么剩下就是感染和退行性的鑒別,”林知夏說,“患者體溫正常,血象和感染指標我還沒看到結果。”
“我讓人加急做了,”王主任頭也不抬地答,“結果應該快了?!?br>陸維周走回閱片燈前面,重新看那張腹部CT。
他看得很仔細,從動脈瘤的起始位置看到遠端髂動脈的分叉處。房間里安靜了大約半分鐘,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
“動脈瘤是偶然發現的,”他終于開口,“按直徑和形態,沒有急診手術的指征。但它在隨訪范圍內,一旦破裂死亡率極高。這次住院期間如果情況允許,我建議***CTA精確測量,然后制定擇期手術計劃?!?br>他看向王主任,又補充了一句:“這個不急?,F在急的是心臟?!?br>林知夏差點笑出來。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標記待辦事項的優先級,緊急的放在前面,普通的排隊,可有可無的劃掉。
但她忍住了,只是把二尖瓣反流的血流動力學數據在心里又過了一遍。
“反流程度確實很重,”她說,“左心房壓力負荷很大,肺水腫的風險是實時的。如果感染性心內膜炎的證據不成立,那么退行性腱索斷裂是最可能的診斷,建議外科干預?!?br>“感染指標出來了!”
門口探進來一個年輕住院醫的腦袋,手里晃著一張打印紙。
王主任一把接過去,掃了兩眼,眉頭松下來:“血常規正常,CRP、PCT都在正常范圍。”
“那就基本排除感染了,”林知夏接過那張紙,目光快速掠過數值,“考慮退行性病變,二尖瓣成形或者置換,外科?!?br>所有人的視線聚到陸維周身上。
陸維周正在看第二遍心超報告,準確地說,在看那個反流束的寬度和方向。他看完,把報告放回桌面,動作依然很輕。
“我主刀,今天下午。術前需要冠脈造影確認沒有隱匿性狹窄,你們心內科做。做完直接送手術室?!?br>他說“我主刀”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喝杯水”。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冠脈造影我親自做,”林知夏說,“我讓導管室留一臺機器?!?br>她掏出手機發消息,指尖快速敲字。
陸維周已經在打電話了,聲音壓得很低,對面大概是手術室護士長,他在報需要的器械型號和備用方案。
急診科王主任從長桌另一頭探過身來,壓低聲音對林知夏說了句什么,她側耳聽了,點點頭。
王主任轉身又在寫什么,大概是住院單。
會診室里有種奇異的和諧——三個人各自做著不同的事,卻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每一環都準確地卡在下一環上。
林知夏發完消息,抬眼看了看陸維周的側影。他又站回閱片燈前面了,這次看的是她帶來的心超動態截圖。
他把截圖調成了慢速播放。
屏幕上,二尖瓣的瓣葉在收縮期像一面鼓滿的船帆,向后浪一樣倒向左心房。
反流束又寬又亮,幾乎占據了大半個心房腔。
“瓣葉質量看著還行,”林知夏說,聲音自然地**房間的空白里,“成形應該有機會?!?br>陸維周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完整的兩個心動周期,然后按了暫停。
“后瓣也有脫垂,”他說,“P2區,可能不止前葉?!?br>林知夏走近兩步,站在他旁邊看屏幕。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半個身位,誰也沒看誰,視線都定在那張凍結的超聲圖像上。
她仔細辨認了片刻,后瓣確實有一條細微的脫垂線,在動態掃描里很難看清,但他定格的那幀恰好捕捉到了。
“對,”她說,“P2區后瓣也牽拉了??赡苄枰p葉修復。”
陸維周說,手指虛虛地點在屏幕上,“雙葉成形加人工腱索植入,效果可以。”
“術中食道超聲我來做監測,”她說,“導管室做完造影我跟著上去?!?br>“行?!?br>陸維周把閱片燈關了。
燈箱滅掉的一瞬間,房間里的光線暗了一檔,然后重新適應日光燈的冷白色。
他拿起桌上的病歷本翻了翻首頁,看到患者姓名和年齡,又合上了。
“家屬談話我一點鐘做,”他說,“手術按兩點備臺?!?br>他走出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極淡的洗手液氣味。
白大褂的下擺擦過椅背,沒有碰到任何人。
林知夏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報告單折成整齊的三折,塞進自己的文件夾里。
急診科王主任終于寫完了所有單子,直起腰來長出一口氣。
“你倆挺順,”他說,帶著點真心實意的感慨,“以前沒合作過吧?”
“第一次?!?a href="/tag/linzhixia.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知夏說。
她走出會診室的時候,走廊里的顯示屏已經刷出了手術排程。
下午的術間里多了一行新的字:二尖瓣成形術,主刀陸維周,**、體外、超聲、護理團隊都在陸續接通知。
林知夏往導管室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后又停下。
她掏出手機,給**科主任發了條消息:“下午二尖瓣成形,患者EF值60%,左房不大,應該能耐受單瓣。術中容量和心率麻煩盯緊。”
發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主刀陸主任,他動作快,你們**節奏跟緊點。”
然后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了導管室的門。
走廊盡頭,手術專用電梯的燈正從1樓往上升,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電梯里大概站著陸維周,外套搭在胳膊上,想著下午成形術的方案,用P2區的人工腱索還是用瓣葉折疊,閥環選哪個型號。
林知夏不再想這件事。她戴上鉛帽和圍脖,走到操作臺前調造影參數。
屏幕上,手術排程表的最后一行,她的名字和陸維周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斜杠。
導管室里彌漫著造影劑特有的微苦氣味,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響著。
窗外,急診科的救護車又拉了一趟人回來,藍燈在午后的日光里幾乎看不出顏色。
下午兩點整,手術間里的無影燈亮起來。心內科的造影結果已經送到了手術室的控制間,三條冠脈干干凈凈。
林知夏換了手術室的洗手衣,戴好**口罩,站在控制間的超聲機前面調試食道探頭的角度。
手術床上,陸維周正在劃皮膚。他的動作很輕,刀片劃過表皮幾乎沒有聲音,像水筆在紙上畫線。
“食道探頭可以放了。”他說,視線沒有離開術野。
林知夏應了一聲,俯身配合**醫生放置探頭。
超聲圖像在屏幕上亮起來,仍然是那個鼓滿帆的二尖瓣。
“鉗子?!?br>“吸引。”
“瓣膜分析器?!?br>陸維周的指令很短,器械護士遞東西的節奏跟得很緊,沒多浪費半秒。
林知夏在屏幕前盯了一段時間,調整探頭的角度,給出術中瓣膜形態的實時反饋。
“前葉贅生物沒有,”她說,“瓣葉質地柔軟,成形條件好。P2區后瓣脫垂和你說的一樣,需要懸吊?!?br>“知道了?!?br>陸維周在術野里做探查,動作精準利落。林知夏偶爾從超聲屏幕前抬眼,看見他微微俯身的側影。
無影燈照得他額頭亮亮的,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專注得近乎冷峻。
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成形環縫好之后,林知夏用食道超聲做了注水試驗,瓣葉對合良好,反流束從重度降到了微量。
“滿意,”她說,“可以關胸了。”
陸維周直起身,讓開位置給助手關胸。他摘掉血污的手套,走到控制間的超聲屏幕前面,和她一起看最后的那幀圖像。
成形環端端正正地卡在瓣環上,兩片瓣葉在舒張期輕巧地打開,像是重新學會了呼吸。
“效果不錯。”他說。
這是今天他說的第一句帶點主觀評價色彩的話。
林知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還在屏幕上,但眼角的紋路似乎淡了一點。
她把手里的超聲探頭放回架子上,“術后抗凝方案,我給心內科團隊留了備注。你這個成形環型號,按常規華法林三個月就夠了?!?br>“嗯。”
陸維周已經在脫手術衣了。他把用過的洗手衣團了團丟進污物桶,動作干凈利落。
林知夏走出控制間的時候,他已經進了**室,門在她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她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手術已經做完了,患者被送往監護室,生命體征平穩。
下午四點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照得地板上的防滑條泛著暖光。
手機震了一下。心內科值班醫生發來消息:“林主任,監護室那邊剛接完病人,血壓心率都穩,尿量也好?!?br>她回了“收到”,然后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里,往監護室的方向走過去。
經過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她看見排程表上那行字已經被藍色的記號筆劃掉了,她的名字和陸維周的名字之間,斜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