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深夜是一張撒不完的網。
樊勝美坐在出租屋的飄窗上,膝蓋抵著下巴,看窗外那些永不熄滅的燈火一棟樓一棟樓地亮著。黃浦江的方向泛著一層渾濁的金光,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都倒進了水里,攪一攪,再端上來。
她在2202住了快四年,卻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認真看**景。以前她總是忙著敷面膜、搭配衣服、回微信,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那些名字才是她關注的焦點——今天哪個客戶約了飯局,明天哪個朋友組了局,后天有沒有可能認識什么"條件不錯"的人。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往外看上面,唯獨沒有看過自己住的這扇窗外,原來每晚都有這么****的燈火在陪著她。
手機屏幕又亮了。
她低頭掃了一眼,是曲筱綃發來的消息,一連串的感嘆號:"樊大姐!!!明天出來吃飯!!!我請你吃好的!!!你別一個人悶在家里了!!!"
她沒回。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又按滅了。
冰箱里還有半盒牛奶,保質期已經過了三天。茶幾上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理財規劃師基礎知識》,書頁間夾著一支沒蓋帽的熒光筆,筆芯已經干了大半。沙發上搭著昨天穿過的絲絨西裝外套,袖口沾了一小塊咖啡漬,她還沒來得及送去干洗。
整個屋子都是亂的,像她的腦子。
樊勝美伸手把茶幾上的鏡子翻了過來。鏡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不想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三天前她過了三十一歲的生日。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任何人記得。連**都是隔了一天才打電話來,開口第一句話是:"小美啊,你哥最近手頭緊,你看能不能——"她沒等對方說完就掛了。
三十一歲,沒房,沒車,沒存款,沒男人。
連那份做了八年的工作都讓她覺得惡心。
她閉上眼睛,雨天的聲音就從記憶的縫隙里滲了出來。
那天下的是上海秋天最常見的細雨,不大,但足夠把人從頭到腳澆透。售樓處的玻璃門是那種擦得一塵不染的自動門,她走進去的時候甚至能在門面上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穿著最貴的那件駝色大衣,頭發是早上剛做好的卷,口紅涂了最新買的那支豆沙色。
她把自己打扮得像要去領獎。
實際上她是去簽字的。
王柏川比她早到五分鐘,坐在售樓處的沙發上,手里攥著一疊文件。她朝他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慌的,躲的,像做了什么虧心事。
"小美,"他說,"你先坐。"
她坐下來,心里咯噔了一下。
銷售顧問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說話客氣,遞了兩杯溫水過來。"王先生,樊小姐,今天咱們把手續走完就行了。首付款這邊核對過了,沒問題。貸款審批也下來了。房本的話——"
王柏川忽然打斷他:"房本的事,我想跟小美單獨說一下。"
銷售顧問識趣地走開了。
售樓處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工地上幾臺塔吊像折了翅膀的鳥,一動不動杵在那里。樊勝美看著王柏川的臉,那張她以為自己在上面看到了"未來"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小美,"王柏川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指尖點著某一行的位置,"房本上……只寫我一個人的名字。"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首付是我爸媽出的,他們要求只寫我的名字。"王柏川不敢看她,眼睛盯著桌面,"以后的貸款我一個人還就行,你不用管。房子是咱們兩個人住的,但是名字——"
"王柏川。"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愣住了。她很少這樣叫他。
"你再說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抬起頭。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樊勝美無比熟悉的東西,是她這些年在太多男人臉上見過的——權衡過后的決定,算計之后的答案。
"房子只寫我的名字,"他說,"但我們可以結婚。小美,這不影響我們的生活——"
樊勝美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到了茶幾的角,疼得她差點沒站穩。但她沒低頭,也沒彎腰,就那樣筆直地站著,看著沙發上那個曾經對她說"我養你"的男人。
"王柏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不像她的,"我們分手吧。"
他站起來拉她的胳膊:"小美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她甩開他的手,"我想了很久了。"
其實沒有。那個念頭是那一秒鐘才冒出來的,像一顆從土里突然鉆出來的種子,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了。
售樓處外面在下雨。她走進雨里的時候,駝色大衣的肩膀很快就濕透了。豆沙色的口紅在唇上洇開了一點,她用舌頭頂了頂嘴唇,嘗到一股化學的甜味。
她走了三條街才打到車。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好幾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女人淋得跟落湯雞一樣還涂著口紅的樣子很滑稽。她沒理他,靠著車窗,看著雨水把上海所有的霓虹都暈成了一團一團的彩色光斑。
那時候她想的是什么來著?
她想的是,三十歲了,又歸零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語音,五十九秒。她沒點開,直接**。
出租車繞過高架橋的時候,她看著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戶,每一扇后面都亮著燈,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家。而她剛剛親手掐滅了自己以為最接近"家"的那一盞。
她沒有哭。
至少在那天,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回到2202的時候,客廳里安迪和曲筱綃正在看電視。曲筱綃一看見她濕漉漉地進來,手里的薯片差點撒了一地:"樊大姐你咋了?外頭下雨了你不知道帶傘啊?"
安迪從沙發上坐直了,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問,起身去衛生間拿了一條干毛巾遞過來。
"謝謝。"樊勝美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上的水,然后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一瞬間,她的腿突然軟了。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那件濕透的駝色大衣裹在身上,沉得像一件盔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貼了一顆小小的水鉆。三天前她特意去做的,因為王柏川說今天要去簽合同,她要讓自己看起來"體面"。
體面。
她看著那顆水鉆,忽然覺得可笑極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柏川。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響了七聲,第八聲的時候她按了關機鍵。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都麻了,才慢慢爬起來換掉濕衣服。脫那件駝色大衣的時候費了好大力氣,濕透的羊毛貼在身上,吸住了皮膚,她幾乎是把自己從衣服里"剝"出來的。
然后她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里那個女人頭發散亂,睫毛膏暈成了兩團黑,口紅花得一塌糊涂,活像個剛演完哭戲還沒卸妝的龍套演員。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鏡面上的水霧抹掉了一小塊,露出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了。
以前她看自己的眼睛,總能看見點什么——對未來的期盼也好,對某個男人的算計也好,哪怕是某種小心翼翼的得意呢。但那天她什么都看不見了。那雙眼睛空蕩蕩的,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四面白墻和回音。
她在那面鏡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鐘,然后走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樊勝美從回憶里抽身回來的時候,飄窗上的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安迪。
消息很短:"生日那天抱歉,我***,時差弄混了。回來補給你。最近怎么樣?"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安迪從來不說廢話,也不做多余的安慰。但樊勝美知道,如果她現在發一個字說"不好",安迪明天就能出現在她面前。
她沒有回不好。
她打了三個字:"我沒事。"
發送。
然后她站起來,腿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窗框。客廳里曲筱綃大概是出門了,安安靜靜的。冰箱的壓縮機在角落里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這間屋子在呼吸。
樊勝美赤著腳走到茶幾前,把那本翻卷邊的《理財規劃師基礎知識》撿起來,把干了的熒光筆重新蓋好,把沙發上的絲絨外套掛回了衣架。
她開始收拾屋子。
先收茶幾上的雜物——快遞盒拆了壓扁,舊雜志歸攏成一摞,零錢塞進抽屜。然后是鞋柜,三雙高跟鞋歪七扭八地倒著,她一雙一雙擺正,用濕巾擦掉鞋底的灰。接著是衣柜,她花了一個小時把里面所有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按顏色深淺排列,春夏和秋冬分開放。
她的衣服很多。每一件都是她精挑細選的,每一件都代表了她某一次想要"爭取"什么的企圖。那件真絲襯衫是去年相親時買的,那套酒紅色西裝是公司年會特意準備的,那條黑色連衣裙是和王柏川第一次約會穿的。她摸著那些面料,真絲、羊毛、醋酸纖維,涼涼地貼在指腹上,像摸著一件件鎧甲。
她忽然想起大學畢業那年,她拖著兩個行李箱來上海。行李箱里只有幾件從學校門口地攤上買的T恤,三十塊錢一件,洗兩次就變形。那時候她什么都沒想,就覺得上海這么大,她一定能闖出來。
后來她確實"闖"出來了。她進了外企,做了HR,每個月工資從三千漲到八千再到一萬二。她學會了用絲巾搭配西裝,學會了在飯局上得體地微笑,學會了在相親時不動聲色地打聽對方有沒有房。
但她把自己弄丟了。
她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她的全部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她所有的努力——工作的忍耐、人際的周旋、體重和皮膚的管理——全部圍繞著這一個目標在運轉。她像一個精心設計的程序,所有指令的盡頭都是"結婚"兩個字。
可是三十一歲了,程序還在跑,目標遙遙無期。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放回衣柜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上海的天亮得很突然。先是灰藍色,然后東邊的云層被什么東西從下面頂開一道縫,橙色的光漏出來,接著整片天就醒了。她站在窗前,看見樓下早餐鋪的卷簾門嘩啦啦地卷上去,熱氣從蒸籠的縫隙里往外冒,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跑過去買了兩個包子,燙得在兩只手之間倒來倒去。
那些日常的畫面忽然讓樊勝美鼻子發酸。
她想起十年前剛到上海的時候,每天早上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樓下的人。那時候她覺得這些人都在過"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她不知道。
十年過去了,她依然不知道。
但她在這一刻忽然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里,把她心里那灘凝固了很久的東西"啵"地砸開了。
她拿起手機,找到HR總監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想跟您談一下辭職的事。您什么時候方便?"
發送之前,她的拇指停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
她的工作——那份她做了八年、每天幫別人規劃職業生涯卻把自己規劃得一塌糊涂的工作——是她在這個城市唯一的保險繩。沒了這份工作,她連房租都付不起。沒了這份工作,她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但如果不扔了這根保險繩,她可能永遠都學不會自己飛。
她按了發送。
然后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去衛生間洗臉。
鏡子里的女人還是那張臉,眼角有細紋,法令紋比去年深了一點,皮膚狀態算不上好。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昨晚她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它們空得像搬空的房子,但此刻她再看,那房子里好像進了光。
也許是窗外剛升起來的太陽正好照在了鏡子上。
樊勝美用涼水洗了把臉,拍上爽膚水,涂了面霜,然后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一句很久沒說過的話:
"樊勝美,你可以的。"
聲音有點抖。但那句話是從她自己的嘴里說出來的,不是從任何男人那里聽來的。
她走出衛生間的時候,手機響了。HR總監回了消息:"下午兩點,辦公室。"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她走進客廳,打開了那扇她住了四年都沒怎么認真開過的窗戶。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早餐鋪的油條味兒和桂花的甜香。
樊勝美深吸了一口氣。
上海那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人的失敗和所有人的重新開始。
她決定再試一次。
這一回,不靠任何人。
(第一節完)
精彩片段
小說《樊勝美:此生心安之處》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十早而已”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樊勝美王柏川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上海的深夜是一張撒不完的網。樊勝美坐在出租屋的飄窗上,膝蓋抵著下巴,看窗外那些永不熄滅的燈火一棟樓一棟樓地亮著。黃浦江的方向泛著一層渾濁的金光,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欲望都倒進了水里,攪一攪,再端上來。她在2202住了快四年,卻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認真看過夜景。以前她總是忙著敷面膜、搭配衣服、回微信,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那些名字才是她關注的焦點——今天哪個客戶約了飯局,明天哪個朋友組了局,后天有沒有可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