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墜下去時，灶臺邊那塊石頭還硌著后背。
白云熙沒能做個好夢。
后廚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對講機一臺壓著一臺，出菜口那排催單的紅字閃得人眼疼。
“白主廚，VIP桌鵝肝慕斯，還有三分鐘。”
“白主廚，七號桌退菜，客人說鱸魚腥。”
“白主廚？白主廚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手還在擺盤，醬汁淋出盤沿，得擦。
抹布呢……
先撐不住的是左手腕，擺盤的鑷子從指頭間滑了半寸。
胸口跟著擰起來，視野從邊上發灰。
對講機里還在喊。
喊什么，聽不清了。
灶臺上那團藍火晃了一下。
再往后，什么都沒了。
冷風鉆進門縫，撲了她滿脖子。
白云熙睜開眼。
土墻，歪門板，頭頂發霉的椽子。
角落里掛著蛛網，兩只干蟲殼被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
后廚是夢，催單是夢，連著三十六個時辰不下灶，最后把心臟熬停了，也成了夢。
她扶著灶臺爬起來。
天蒙蒙亮，院子灰撲撲的，墻頭的鳥叫得又急又碎。
先干正事。
白云熙踮起腳，趴到水缸口，小胳膊往下探。
指尖勉強碰著水面。
“夠一碗粥。”
她甩了甩手，回身從褥子夾層里摸出粗糧，挪到窗邊一點發白的光底下，一粒粒挑開。
“發霉的。”
“碎的。”
“這顆長綠毛了，不能要。”
好的攏在右邊，壞的撥到左邊。
數完一遍，她又數了一遍。
“六十二。”
“熬稀粥……夠一碗。”
從前的冷庫塞得滿滿當當，三文魚過了賞味期，連廚余桶都嫌它占地方。
如今她蹲在灶前，為六十二粒粗糧盤算一整天。
鍋沉得厲害。
她先蹲下，兩只手從鍋底往上抄，膝蓋一點點撐直，再挪著步子往灶面送。
鍋沿磕上灶臺，咣當一聲。
差點翻了。
白云熙忙用小胳膊抱住鍋肚子，耳朵朝門口豎著。
外頭沒動靜。
她這才用袖口蹭掉額頭的汗，去點火。
干草點了兩回才著。
灶膛里的柴太粗，她掰成三截，一截一截塞進去。
木棍往里一頂，她逼著自己把眼睛挪開，舀水，下糧，攪粥。
棍子快趕上她個頭了，攪起來像掄大錘。
粗糧不能沉底，沉底就糊，糊了這一鍋連焦香都沒得剩。
灶臺邊還粘著一塊鍋巴，是前天留下的，干得發硬。
她掰碎了扔進鍋里。
粗糧沒什么味，全指望這一點焦香吊著。
粥剛冒細泡，門外響了三下。
“熙丫頭，還沒起？是我呀。”
周婆婆嗓門不高，氣也有點短。
白云熙搬開頂門石，把門拉出一道縫。
先探半個腦袋，左邊瞄一眼，右邊再瞄一眼。
院外只站著周婆婆。
門縫這才拉大。
周婆婆手里捏著半塊雜糧餅，餅皮裂得厲害，一掰就得掉渣。
“昨晚聽見動靜。”
老人蹲下來，和她平視。
“陳家那口子，又來了？”
“來了。”
白云熙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人。”
“造孽喲。”
周婆婆嘖了一聲，把餅遞過去。
“你才四歲，他們也真下得去手。拿著吧，婆婆不差這半塊餅。”
那半塊餅干得掉渣，她盯了一會兒。
手卻沒伸。
白云熙扭頭跑回屋，從灶邊抓了一把干草。
草被她扎得齊齊整整。
再跑回來，遞到周婆婆面前。
“婆婆，這草我挑過，根根都干透了，一把能引三回火。”
“換您半塊餅，成不成？”
“你這娃娃。”
周婆婆愣了愣。
“白給你的都不要？”
“不是不要。”
草把被攥得緊緊的，她那張小臉也繃著。
“白拿一回，下回您不給了，我心里會慌。”
“拿東西換的才踏實，誰也不欠誰。”
周婆婆張了張嘴。
那聲嘆氣繞了一圈，又咽回去。
她把干草接走。
雜糧餅擱到門檻上。
“犟脾氣，跟你爹一個德行。”
“我爹也不賒賬？”
“你爹窮成那樣，給人打家具還非得先收定金。”
周婆婆說到后頭，聲音慢慢低下去。
“可惜了……”
白云熙沒接。
她把餅拿進屋，先掰成兩半。
大的那半又拆成三份，一份泡進粥碗，另外兩份塞回褥子夾層。
小的那半，藏進灶膛和鍋底的縫里。
碗燙手。
她換了個姿勢，兩只小手托著碗底，慢慢捧到嘴邊。
胃里像塞著一團皺巴巴的紙，燙著燙著，才肯慢慢松開。
粗糧顆粒磨過舌面，先是澀，后頭才有點鍋巴的焦香。
難吃。
擱前世，這種東西端去員工餐，后廚那幫人都得罵她砸招牌。
可她還是把碗刮得干干凈凈。
蹲回灶邊，發了一會兒愣。
先把今天熬過去。
灶膛里扒出一截炭條，白云熙踮腳去夠土墻上那塊平整地方。
炭條粗，手又小。
第一個字寫到一半，啪地斷了。
她撿起來，接著寫。
三行。
不賒賬。
不白干。
按時吃飯。
寫完后退開兩步，仰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碎炭放回灶臺。
這輩子的規矩，從這三行開始。
太陽偏西，院外那點安靜被人踩碎了。
男人隔著墻嚷嚷，嗓門粗，酒氣仿佛都能順著墻縫鉆進來。
“白老三活著時欠我二百文工錢，一直賴著沒給。那口鍋少說值三百文，抵了工錢還有剩。”
陳家嬸子跟著幫腔。
“就是，鍋留給她一個小丫頭也是糟蹋，還不如早點搬走換錢。”
“明早我帶兩個人過來。”
“一個四歲娃娃，能怎么著？抱著鍋跑不成？”
白云熙沒動，炭條被她攥在掌心，黏了一手黑。
二百文。
她身上六文錢，加半袋糧和一口鍋，全部家當捆一塊，也湊不出這個數。
可鍋不能給。
白云熙把炭條擱下，趴到灶臺邊，臉湊近鐵鍋底。
鍋底黑糊糊的。
“爹的鍋……”
“總該有個記號吧。”
她蘸了缸底一點水，扯下袖角去擦。
擦了十幾下，指頭在鍋底摸到一道淺淺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