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卷過城中村的巷口,成肖的呼吸粗重,橡膠鞋底碾過滿地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耳麥里傳來隊長急促的指令:“嫌疑人持刀往巷尾跑了,附近有放學的孩子,務必攔住他!”
“收到!” 成肖咬著牙提速,二十歲的身體里滿是年輕的力量,**作訓服被風灌得鼓起。他入伍剛滿一年,這不是第一次執行抓捕任務,卻是第一次遇到這么瘋的嫌疑人 —— **被發現后,直接掏出了彈簧刀,紅著眼往人群里沖。
巷口拐出來三個背著書包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追鬧,完全沒意識到危險臨近。嫌疑人眼睛一亮,揮著刀就朝著孩子們的方向撲過去,想抓一個人質。
“小心!”
成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上去,側身擋在小孩身前。冰冷的刀刃瞬間刺入腹部,溫熱的血一下子涌了出來,浸透了藏青色的作訓服。他悶哼一聲,忍著劇痛撲上去抱住嫌疑人的腰,借著沖勁將人狠狠按在墻上,手腕發力卸掉對方的刀。
“成肖!” 后面趕來的戰友聲音都變了調。
嫌疑人被制住了,三個小孩嚇得哭出聲,被趕來的熱心人群護到身后。成肖順著墻滑坐在地上,手捂著傷口,但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流。他看著戰友跑過來,想笑一下,想說 “人抓住了”,可嘴里涌出的血液,讓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想起老家的爸媽,想起新兵連的烈日,想起授銜那天敬的軍禮。他才二十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冰冷,失重,像是沉進了深海。
……
“喵……”
細細的、軟糯的叫聲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奶氣,一下又一下,蹭得他耳膜發*。
成肖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鉛一樣。渾身都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像是泡在溫水里,又像是裹在棉花里。他想抬手揉眼睛,胳膊卻不聽使喚,只感覺到毛茸茸的觸感蹭過自己的臉。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終于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模糊的光影,巨大的色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鼻尖縈繞著一股混雜著紙箱、灰塵和淡淡奶味的氣息,濃郁得讓他頭暈。
“喵嗚……” 旁邊的小家伙又叫了一聲,熱乎乎的小身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成肖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對。
這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這不是戰友的聲音,這更不是人類該有的視角。
他拼命眨眼睛,視線一點點清晰起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紙箱內壁,離他極近,像是一堵墻。他低頭,看到了一只小小的、帶著橘色絨毛的爪子,肉墊粉粉的,指甲細細的,正微微蜷著。
那是他的手。
不,那不是他的手。
成肖的大腦 “嗡” 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想說話,想問這是哪里,想喊戰友的名字,可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細細的 “喵”。
奶聲奶氣,弱得像根線。
他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他試著動了動另一只爪子,看到另一只一模一樣的橘色小爪子抬了起來,扒拉了一下身下的舊棉布。
是真的。
他變成了一只貓。
一只可能剛出生沒多久、連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奶貓。
巨大的荒誕感和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四肢軟得像面條,剛撐起半個身子就 “啪嘰” 摔了回去,撞得旁邊的小黑貓滾了一圈,委屈地叫了起來。
另一只三花小奶貓也被驚動了,瞇著眼睛往他這邊爬,細細地叫著,像是在找媽媽。
三只小貓擠在一個半舊的紙箱里,紙箱放在一個廢棄倉庫的角落,頭頂是銹跡斑斑的鋼架,遠處堆著落滿灰塵的舊家具。陽光從破了的窗戶里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切都巨大得可怕。
成肖趴在棉布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不是夢。
他記得刀刃刺入身體的痛感,記得意識消散的冰冷。他死了,死在抓捕現場,死在二十歲的秋天。然后,他醒了,變成了一只貓。
荒謬,可笑,難以置信。
他是成肖,是**戰士成肖,不是一只貓!
他發瘋似的想爬出去,想找個人問問這是怎么回事,想找到自己的身體。可他太小了,連紙箱的邊緣都夠不到。爪子扒著紙箱壁,一次次滑下來,稚嫩的肉墊磨得發紅。
“喵!喵!” 他急促地叫著,聲音又細又弱,在空曠的倉庫**本傳不遠。
旁邊的小黑貓和三花貓被他嚇到了,也跟著叫起來,三只小貓的叫聲此起彼伏,卻透著一股可憐的*弱。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成肖瞬間繃緊了身體,本能地警惕起來。他往紙箱深處縮了縮,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只黃白花的母貓走了進來,嘴里叼著一只半死的螞蚱。她體型不大,毛發有些臟,耳朵上還有一道小口子,看起來是長期在外流浪的貓。她走到紙箱邊,輕輕一躍就跳了進來,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葉子。
這就是貓媽媽。
成肖的心臟狂跳。他看著母貓把螞蚱放下,然后低下頭,挨個**三只小貓的毛。粗糙的舌頭掃過頭頂,帶著溫熱的濕氣,是貓科動物特有的安撫方式。
輪到成肖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后躲。
他是個人,怎么能被一只貓舔毛?
母貓似乎愣了一下,歪了歪頭,然后伸出爪子把他扒拉回來,更用力地舔了舔他的腦門,像是在安撫不安的孩子。
成肖渾身僵硬,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想反抗,想躲開,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放松下來——幼貓的本能太強大了,母貓的氣息和溫度,帶著天生的安全感。
更讓他難堪的是,肚子里傳來強烈的饑餓感,空落落的,火燒火燎。母貓側躺下來,露出肚皮,旁邊的兩個小家伙立刻爬了過去,叼住就**起來。
成肖趴在原地,死死忍著。
他是個人,絕對不能做這種事!
可饑餓感越來越強烈,四肢越來越軟,眼前開始發黑。旁邊的小黑貓吃得滿足,小尾巴輕輕晃著。三花貓也叼著口糧,小爪子一下一下地踩著。
本能和理智在他腦子里激烈地廝殺。尊嚴在生存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最終,在意識快要模糊的前一秒,他還是爬了過去,閉著眼,顫抖著叼住了母貓。
輕輕一吸,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緩解了灼燒般的饑餓。成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混著絨毛,澀得慌。
他死了。
他變成了一只貓。
他現在正像個真正的**一樣,趴在母貓懷里吃奶。
巨大的絕望和自我厭惡包裹了他。倉庫外的秋風卷著落葉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