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九醒得不大體面。
一滴涼水從石縫里落下來,正砸在她劍脊上。
滴答。
隔了一會兒,又是一滴。
她被這聲音煩醒,意識還沒完全回籠,便想翻個身避開。使了半天勁,沒翻動,倒把壓在上頭的一塊鐵片震下來,哐當(dāng)一聲拍在她臉上。
厲九安靜了片刻。
“誰?”
無人應(yīng)聲。
“誰砸老娘?”
還是沒人。
她終于察覺不對,神識沿著劍身慢慢鋪開。斷刀、殘劍、生了綠銹的銅戟,一層疊一層,少說也有上千件,全壓在她身上。
最底下還積著一攤發(fā)臭的泥水。
厲九活了不知多少年,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還能混成這樣。
她試著調(diào)動魔氣。劍身深處空空蕩蕩,只有幾縷細(xì)得可憐的黑氣,被困在裂紋里,怎么也聚不起來。
裂紋?
厲九怔了一下。
她神識往下一沉,這才看清自己模樣。
劍刃缺了兩處,劍格少了一角,原本遍布劍身的九重魔紋也黯淡無光。最嚴(yán)重的是靠近劍心的位置,那里裂開一道細(xì)縫,幾乎將她整個貫穿。
這不是打斗留下的傷。
有人毀了她的劍心。
厲九盯著那道裂痕,腦中忽然掠過一片白光。
她似乎躺在一座很高的祭臺上,九條鎖鏈分別纏住劍身,滾燙的長釘一寸寸鑿入劍骨。
四周站滿了人。
沒人看她。
那些人都在看高臺上的白衣男子,聽他平靜地說了一句什么。
厲九只記住了最后幾個字,“一把劍而已”。
畫面到這里便斷了。
劍冢依舊陰暗,頭頂?shù)乃€在滴,一聲接著一聲。厲九想繼續(xù)回憶,劍心處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逼得她不得不退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誰把她扔在這里。
不過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楚。
她叫厲九。
九幽魔劍,厲九。
天玄老祖當(dāng)年想強(qiáng)行與她結(jié)契,被她削掉三根手指;西陵劍宗為搶她,十三位長老在山門外打了整整七日。后來她嫌他們吵,自己飛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回來時,那十三個人都安靜了。
那時候誰敢拿破銅爛鐵壓她?
現(xiàn)在倒好,躺在泥里泡著,頭頂還有半扇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破銅門。
厲九越想越氣。
可氣著氣著,那股火又慢慢沉了下去。
劍冢太靜了。
靜得像是這世上只剩她一個。
厲九忽然不想繼續(xù)躺著了。
她總覺得,再躺下去,那些長釘還會回來。黑暗會一寸寸漫上來,把她剛找回的這點意識也吞掉。到時候不會有人知道她醒過,也不會有人記得,廢劍堆最下面還埋著一個厲九。
她寧愿再被釘一次,也不想爛在這里。
“都給老娘起來。”
她忍著劍心劇痛,將殘存的魔氣從裂縫里逼了出去。
最先動的是壓在她上方的半截青銅劍。
那斷劍抖了一下,似乎認(rèn)出了什么,猛地往旁邊一縮。可它身邊實在沒有空隙,擠了半天沒擠動,竟把一把缺口大刀往厲九這邊推了推。
大刀哪肯替它擋災(zāi),刀柄一歪,又把它撞了回去。
兩件殘兵擠在一起,抖得叮當(dāng)亂響。
下一刻,黑氣擴(kuò)散開來。
埋在土里的,掛在石壁上的,沉睡多年已經(jīng)生出些許靈識的……整座劍冢里,所有兵器都在同一瞬間驚醒。
數(shù)萬道劍鳴轟然響起。
斷劍從廢鐵堆里掙扎著往外爬,完整些的靈劍則齊齊伏低劍鋒,恨不得把自己插得更深。
最外圍一把剛生出劍靈的小劍被嚇得慌不擇路,一頭扎進(jìn)旁邊的刀鞘里,發(fā)現(xiàn)不對,又不敢出來。
厲九聽著滿冢亂響,總算舒坦了些。
“這還差不多。”
她話音剛落,遠(yuǎn)處忽然傳來沉悶的轟響。
緊閉的劍冢石門,緩緩打開。
……
今日是凌霄宗開冢擇劍的日子。
問道廣場上,數(shù)百名弟子早早列好隊,只等石門開啟,便入劍冢尋找自己的本命劍。
沒人想到石門還未完全打開,后山先震了起來。
剛開始只是地面輕輕晃動,很快便連廣場上的試劍石也跟著顫。
站在前排的一名弟子剛要拔劍護(hù)身,他腰間佩劍忽然自己往鞘里縮了縮。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等弄明白,四面八方便響起連成一片的劍鳴。
弟子們的佩劍,長老們的靈劍,乃至供奉在問道殿內(nèi)的三柄鎮(zhèn)宗古劍,全都震動起來。
“萬劍齊鳴……”
有人愣愣抬頭。
清虛掌門原本還在檢查入冢名冊,聞聲倏然轉(zhuǎn)身,看向劍冢方向。
三柄鎮(zhèn)宗古劍已經(jīng)自行飛出大殿,懸停在半空。它們沒有出鞘,只是朝著后山微微壓低,劍穗抖個不停。
旁人不知其中意思,只當(dāng)古劍也在相迎。
“是萬劍朝宗!”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廣場頓時炸開。
“劍冢中有神兵蘇醒了!”
“十年才開一次劍冢,偏讓我們遇上,難道真是機(jī)緣?”
“神兵擇主還得看天資。除了謝師兄,誰壓得住這種異象?”
眾人一面說,一面朝隊伍最前方看去。
謝無塵站在那里,白衣束發(fā),未曾佩劍。宗門里不少人私下猜過,他遲遲不選本命劍,就是在等今日。
可他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欣喜。
劍鳴傳來時,他心口莫名發(fā)緊,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胸膛里探出去,一直牽向石門后的黑暗。
“無塵。”
清虛掌門壓下激動,沉聲道:“你先入冢。”
謝無塵應(yīng)了一聲,獨自走進(jìn)石門。
劍冢外圍靈光交錯。
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從石壁中自行飛出,攔在他面前,劍身清鳴,已有擇主之意。
謝無塵看了它片刻,只伸手將它輕輕推開。
“不是你。”
白劍不甘地追了兩步,最終還是停下。
越往深處,光越暗,周圍的劍也越破舊。走到棄兵坑附近時,已看不見一柄完整的劍。
謝無塵卻停住了。
胸膛里的那陣牽扯突然變得清晰。
不遠(yuǎn)處堆著一座廢兵壘成的小山,最上面是一扇生銹的銅門,下面壓著不知多少殘刀斷劍。細(xì)碎的碰撞聲從最底下傳來,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面不耐煩地挪動。
謝無塵走過去,挽起衣袖,先搬開銅門,又一件件清走壓在上面的殘兵。
越往下,空氣越冷。
等他撥開最后半截斷刀,終于看見了埋在泥水里的黑色長劍。
它實在不像一件神兵。
銹跡斑斑,劍刃殘缺,身上還有一道快要斷開的裂紋。若不是那一點微弱的氣息,謝無塵幾乎要以為它早已死去。
石縫里的水又落下來。
他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
那滴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第一次沒能砸在厲九身上。
厲九藏起剛聚攏的一點魔氣,隔著昏暗的光打量來人。
手倒是生得好看。
可惜眼神似乎不大好。
滿劍冢的靈劍不選,跑廢鐵堆里翻她做什么?
謝無塵半跪下來,掌心依然遮在她上方。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確認(rèn)一件等了許久的事,隨后才低聲開口。
“找到你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說好吸干劍主,他卻把我養(yǎng)成人?》是一只鳶柒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厲九醒得不大體面。一滴涼水從石縫里落下來,正砸在她劍脊上。滴答。隔了一會兒,又是一滴。她被這聲音煩醒,意識還沒完全回籠,便想翻個身避開。使了半天勁,沒翻動,倒把壓在上頭的一塊鐵片震下來,哐當(dāng)一聲拍在她臉上。厲九安靜了片刻。“誰?”無人應(yīng)聲。“誰砸老娘?”還是沒人。她終于察覺不對,神識沿著劍身慢慢鋪開。斷刀、殘劍、生了綠銹的銅戟,一層疊一層,少說也有上千件,全壓在她身上。最底下還積著一攤發(fā)臭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