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宣和三十七年,秋。
臨安城外,青**腳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低垂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遠處有幾只寒鴉掠過枯黃的稻田,叫聲啞得像是喉嚨里塞了沙子。
王平安蹲在自家茅屋前的石階上,正費力地把一雙舊布鞋往腳上套。
他動作很慢,慢到隔壁張屠戶家那條瘸腿老黃狗都看不下去了,沖他吠了兩聲又趴回去,懶得再多管閑事。
一百歲了。
王平安停下系鞋帶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天。他的背有些駝,手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土。頭發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扎成一個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別著。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眼袋垂下來,把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擠成兩條縫。
一百歲了,他還在練武。
這事兒擱在整個大周朝都算個稀罕景。古人練武,講究的是根骨,是年紀。三歲筑基,五歲通脈,十歲之前沒能踏入先天境界的,基本就與武道無緣了。可王平安倒好,活了一輩子,種了一輩子地,臨了臨了,黃土埋到脖子根了,突然說要練武。
村里人都說他瘋了。
“老王家那個傻兒子,怕不是被山里的精怪迷了心竅。”
“啥傻兒子,人家都一百歲了,是老傻子。”
“練武?他怕是連馬步都蹲不穩當,腰桿子一折,骨頭渣子都能撒一地。”
這些閑話王平安聽得多了,起初還辯兩句,后來就不辯了。他不是不想辯,是沒力氣。一百歲的人了,嗓門大點都喘,更何況跟一幫比他小幾十歲的后生吵嘴。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
這棵樹是他二十歲那年栽的,如今已經兩個人合抱粗了,枝繁葉茂,遮了半個院子。樹底下有一塊青石板,被他的**磨得锃亮。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慢慢蹲下。
馬步。
別人蹲馬步是四平八穩,氣沉丹田。他蹲馬步是顫顫巍巍,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嘴里還念念有詞。
“一……二……三……”
他數得很慢,慢到一只螞蟻從他腳邊爬過去,又爬回來,又爬過去,反復三趟,他才數到十。
“十五……十六……嗬……嗬……”
喘不上氣了。
王平安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秋天的風灌進肺里,帶著涼意,他咳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練武一年了,他還在蹲馬步。
系統說,練武一天可漲一年功力。
王平安不知道這“一年功力”到底是個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去年這個時候他連蹲都蹲不下去,現在至少能蹲到十五個數了。照這個進度,再過八十五年,他就能蹲到一百個數。
那時候他一百八十五歲。
他苦笑一聲,撐著老腰站起來,往屋里走。
茅屋不大,三間通連,東邊是灶臺,西邊是一張木板床,中間擺著一張缺了條腿的八仙桌,用磚頭墊著。墻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那是他年輕時砍柴用的,如今刀口卷了刃,掛在墻上當個念想。
灶臺上擱著一碗冷粥,粥面上結了層薄皮。王平安端起來,就著兩塊腌蘿卜,三口兩口扒拉完。粥是糙米熬的,米粒硬得硌牙,可他牙口還行——這些年別的不說,一口牙倒是結實。
吃飽了,他靠在床頭上歇晌。
窗外傳來村口大喇叭的聲音,是村長在喊話:“各家各戶注意了!縣衙來人收秋糧,按人丁算,每戶三斗!三天之內交齊,交不齊的,拉去衙門打板子!”
王平安閉著眼,懶得動。
他孤家寡人一個,無兒無女無老伴,三斗秋糧倒還湊得出來。去年收的谷子還剩幾袋,堆在墻角,夠交了。
只是心里頭空落落的。
一百歲了,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爹娘走得早,兄弟姊妹也沒活過他。村里同齡的老伙計們都埋進了后山墳地里,就剩他一個還在喘氣。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會覺得自己像是被整個世間遺忘了。
活著干嘛呢?
練武又干嘛呢?
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王平安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平安叔!平安叔在家不?”
是隔壁張屠戶家的二小子,張鐵牛。這小子今年二十出頭,膀大腰圓,嗓門跟**一樣洪亮。
王平安慢騰騰爬起來,開了門。張鐵牛風風火火闖進來,手里拎著一條豬腿,往灶臺上一擱:“我爹讓給您送來的,剛殺的豬,新鮮著呢!”
“又送?”王平安擺擺手,“上回的還沒吃完……”
“上回是上回的,這回是這回的。”張鐵牛咧嘴一笑,“我爹說了,您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咱家別的沒有,豬肉管夠。”
王平安看著那條豬腿,心里頭暖了一下。張屠戶一家是村里少數不笑話他的人,逢年過節總記著給他送點吃的。他拍了拍張鐵牛的肩膀:“替我謝謝你爹。”
“嗐,客氣啥!”張鐵牛撓了撓頭,忽然壓低聲音,“平安叔,我跟您說個事兒。”
“咋了?”
“城里來了個武館的師父,要在咱們村招徒弟!”張鐵牛眼睛亮晶晶的,“鐵劍門您知道不?就是那個……那個……反正挺厲害的!過兩天就要在村口打谷場上設擂收徒,十三歲到二十歲都能去試!”
王平安“哦”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張鐵牛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道:“平安叔,您也去唄?”
王平安一愣:“我去?我都一百歲了。”
“練武又不分年紀!”張鐵牛梗著脖子,“您不是天天在練嘛!到時候去看看,就算不收您,長長見識也好啊!”
王平安哭笑不得,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別耽誤我睡覺。”
張鐵牛被他推出門,還不死心地回頭喊:“到時候我來叫您啊!您一定得去!”
門關上了。
王平安站在門后,聽著張鐵牛噔噔噔跑遠的腳步聲,搖了搖頭。
這孩子,熱心腸是熱心腸,就是有點缺心眼。
他轉身回到灶臺前,看著那條豬腿。豬腿很新鮮,皮上還帶著鬃毛,肥瘦相間,一看就是好肉。他尋思著晚上燉一鍋蘿卜,好好吃一頓。
忽然——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子里響了起來。
滴,恭喜宿主獲得武神體!練武一天可長一年功力!
王平安手一抖,豬腿差點掉地上。
他猛地扭頭四下張望。
屋里沒人。窗外也沒人。院子里只有風吹槐樹葉子的嘩嘩聲。
“誰?!”他嗓門啞著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王平安愣在原地,心跳得厲害。他活了一百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可腦子里面突然響起聲音這種事,還真是頭一遭。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
不是做夢。
“武……武神體?”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舌頭有點打結,“練武一天……漲一年功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滿是老繭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這把老骨頭。
一天漲一年功力?
那他蹲了一年馬步,豈不是漲了三百六十五年功力?
可他還是連十五個數都蹲不到啊。
王平安撓了撓頭,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是“獲得”的,那之前蹲的那一年,大概不算數。
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算?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轉身出了門,又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
再試一次。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緩緩蹲下。
這次他數得格外認真:“一……二……三……”
第五個數的時候腿開始抖,第八個數的時候汗下來了,第十個數的時候他感覺兩條腿像是灌了鉛。
但他咬牙撐住了。
“十一……十二……十三……”
比上午多蹲了兩個數。
“十……四……”
腿一軟,他又坐地上了。
王平安癱在青石板旁邊,大口喘著氣,忽然咧開嘴笑了。
雖然還是弱得可憐,但他分明感覺到——比上午那會兒,腿上有勁兒了那么一點點。就那么一點點,像是春天的草芽頂破凍土,微乎其微,卻確確實實在那里。
“一天漲一年功力……”他仰面朝天,看著槐樹葉縫里的天空,“老天爺,您這是臨了臨了,給我這糟老頭子發了個大善心?”
沒人回答他。
只有秋風卷著幾片黃葉落下來,蓋在他臉上。
王平安把那兩片葉子撥開,嘿嘿笑了兩聲,撐著膝蓋站起來。
“成,那就練著吧。”
接下來的日子,王平安練武練得更勤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蹲馬步,蹲到太陽曬**;中午歇個晌,下午接著練——他也不知道自己練的是啥,反正就是系統說“練武”,他就可著勁兒地活動這把老骨頭。
說來也怪,以前他練完渾身酸痛,第二天爬起來跟散了架似的。可現在不一樣了,雖然練的時候照樣累,可歇一晚過后,第二天精神頭反而更足。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上茅房都比以前利索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王平安蹲在槐樹下,一口氣數到了三十。
三十個數。
雖然跟真正的武者比起來依然不值一提,可對于三天前那個只能蹲十五個數的王平安來說,簡直是脫胎換骨。
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忽然覺得餓了。
轉身進屋準備做飯,目光掃過灶臺上張鐵牛送的那條豬腿。豬腿擱了三天,有些不太新鮮了。他拎起來看了看,皺了皺眉,又擱回去,改去淘米煮粥。
正燒著火,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平安叔!平安叔!”
又是張鐵牛。
王平安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粥,拿勺子攪了攪,才慢悠悠去開門。
門一開,張鐵牛像一顆炮彈似地沖進來,滿頭大汗:“平安叔!明天!明天鐵劍門的師父就到了!在打谷場上收徒!您可一定得去啊!”
王平安看著他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笑了笑:“去,去,我去還不成嗎?”
張鐵牛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可說好了!”張鐵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王平安拽個趔趄,“我明天一早來叫您!您別睡過頭了!”
“知道了知道了。”王平安把他往外推,“趕緊回去吃飯吧,你爹該等著急了。”
送走了張鐵牛,王平安回到灶臺前,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舀了一碗,坐在門檻上慢慢喝。
夜色降下來了。天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孩子哭鬧的聲音。
村子里升起了炊煙,煙火氣混著秋天的涼意,在暮色里彌漫開來。
王平安喝完了粥,把碗擱在一邊,靠在門框上發了會兒呆。
他這一輩子,從沒離開過這個村子。年輕時想過出去闖蕩,可爹娘身體不好,他走不開。后來爹娘走了,他又覺得年紀大了,出去也是給人家添麻煩。再后來,就徹底走不動了。
一輩子窩在這片巴掌大的地方,春種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可是腦子里那個聲音,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死水潭里,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武神體。
練武一天漲一年功力。
他活了整整一百年,從來沒聽過這么荒唐的事。可偏偏這個荒唐事,落在了他頭上。
“明天去看看吧。”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管他收不收呢,就當是給張鐵牛那孩子一個面子。
他站起身,關上門,躺到床上。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王平安盯著那層月光看了很久,忽然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老了老了,竟然開始失眠了。
次日清晨,王平安是被張鐵牛的砸門聲吵醒的。
“平安叔!起來啦!太陽曬**啦!”
王平安睜開眼,感覺才剛睡著沒多久。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外面天光大亮,果然不早了。
“來了來了。”他應了一聲,慢騰騰穿好衣服。
推開門,張鐵牛一身簇新的短打,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活像要去相親。見王平安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平安叔,您就不能換身好點的衣裳?這件都快打補丁了。”
王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笑道:“就這一件,**它穿啥?”
“走走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張鐵牛不由分說拽著他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張鐵牛步子大,走兩步就得停下來等王平安。王平安跟不上他的速度,索性擺擺手:“你先去,我慢慢走。”
“那我給您占個位子!”張鐵牛話音未落就一溜煙跑了。
王平安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搖了搖頭,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秋日上午的陽光暖融融的,曬在身上很舒服。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幾只雞在田埂上刨食。村里的老人們三三兩兩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見王平安走過,有人打招呼:“平安,上哪兒去?”
“去村口看看熱鬧。”
“啥熱鬧?”
“說是城里來了個武館師父,要收徒弟。”
搭話的老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這一把年紀了,還惦記著練武吶?”
王平安也不惱,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身后傳來幾個老人的議論聲,他沒去聽,也懶得聽。
走到村口打谷場的時候,那里已經圍了不少人。
打谷場中間搭了個簡易的臺子,臺子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著青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面容冷峻,目光如電。臺子下面烏泱泱站了幾十號人,大多是半大孩子,還有些看熱鬧的村民。
張鐵牛在最前排沖他招手:“平安叔!這邊這邊!”
王平安擠過去,張鐵牛已經給他占了個好位置,就在臺子正前方。
臺上的青衫男人掃了一眼臺下的眾人,聲如洪鐘:“在下鐵劍門執事,姓趙名遠山,奉師門之命,前來貴村招收門徒。凡十三至二十歲,身強體健者,皆可上臺一試。”
說罷他讓到一邊,臺子旁邊擺了幾樣東西:一塊磨盤大的石頭,一根鐵棍,還有一摞磚頭。
王平安看得稀奇,扭頭問張鐵牛:“這是要干啥?”
“考核唄!”張鐵牛興致勃勃地解釋,“舉石頭,砸磚頭,耍棍子,過了就能拜師入武館!”
正說著,已經有膽大的后生跳上臺去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長得敦敦實實,上去就抱那塊大石頭。憋得滿臉通紅,嘿呀一聲,愣是把石頭抱離了地面三寸。
趙遠山點了點頭:“力氣尚可。下去等著。”
小伙子大喜,連滾帶爬跳**。
接下來又上去幾個,有的舉石頭的,有的劈磚頭的,還有耍那根鐵棍的。趙遠山一一評判,有收的有不收的。收了的高興得手舞足蹈,沒被收的垂頭喪氣。
王平安看得津津有味,活了一百年,這種熱鬧還是頭一回瞧。
“下一個!”趙遠山喊了一聲。
張鐵牛一把脫下外衣,露出里面結實的腱子肉:“我去!”
他三步并作兩步躥上臺,也不挑別的,直奔那塊磨盤大的石頭。雙臂一抱,沉腰立馬,大喝一聲:“起!”
石頭應聲離地,被他抱到了胸口高度,穩穩當當地扛著站了三個呼吸,才重重放下。臺下頓時一片喝彩聲。
趙遠山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之色:“好!好力道!可愿入我鐵劍門?”
“愿意愿意!”張鐵牛忙不迭點頭。
“下去候著,稍后隨我回城。”
張鐵牛歡喜得跟什么似的,蹦蹦跳跳下了臺,跑到王平安身邊:“平安叔!我成了!我成了!”
王平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張鐵牛興奮了一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推了推王平安:“平安叔,您也上去試試唄!”
王平安一愣:“我?”
“對啊!來都來了,試試又不要錢!”張鐵牛一梗脖子,“您不是天天練武嘛!就上去露兩手,讓他們瞧瞧!”
周圍的村民聽見這話,都扭過頭來看他們。有人低聲笑道:“這傻小子,讓個一百歲的老頭上臺?”
“老王家這個平安,怕是耳背沒聽清,人家收的是十三到二十歲的。”
王平安站在原地,有些尷尬。
他確實只是想來看看熱鬧,沒打算上臺。先不說他這把年紀符不符合人家招收的條件,就說實力——他練了幾天武,也就是蹲馬步從十五個蹲到了三十個,上去干啥?表演蹲馬步?
他正打算推辭,臺上的趙遠山忽然開了口:“方才那位老人家,可否上臺一敘?”
王平安抬頭,發現趙遠山正看著他。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竊竊私語。
“趙師父叫他?”
“叫那個老瘋子干啥?”
“不會是要當著大伙兒的面笑話他吧?”
王平安也有些意外。他活了一百年,自覺已經沒什么事能讓他緊張了,可這會兒被全村的眼光盯著,心里頭還是微微怵了一下。
張鐵牛在旁邊推他:“平安叔!叫您呢!快去快去!”
王平安被他推著走了兩步,索性也不扭捏了,邁開步子往臺上走。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踏上去。秋風吹著他灰白的頭發和打補丁的褂子,臺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有好奇的,有看熱鬧的,也有等著瞧笑話的。
他站到了臺上,距離趙遠山三步遠。
近看才發現,這個男人身上帶著一股子逼人的氣勢。說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種練武之人特有的鋒芒,讓你站在他跟前就覺得矮了半截。
趙遠山上下打量著王平安,忽然抱了抱拳:“敢問老人家高壽?”
“一百了。”王平安實話實說。
臺下響起一片笑聲。
趙遠山卻面不改色,又問:“老人家可練過武?”
王平安想了想:“練過幾天。”
“可否為在下演示一二?”
王平安猶豫了一下。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蹲馬步?那也太丟人了。可轉念一想,他都一百歲了,丟人也丟不了幾天了,怕啥?
于是他點了點頭,緩緩蹲下。
馬步。
“一……二……三……”
王平安認真地數著。雙腿一開始還有些發虛,可蹲到第十個數的時候,他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沿著脊椎往上走,流遍四肢百骸。腿不抖了,腰不酸了,整個人穩當得像是扎了根。
“十五……十六……十七……”
臺下的笑聲漸漸消失了。
“二十五……二十六……”
張鐵牛瞪大了眼睛。他記得三天前,平安叔還說蹲不到十五個數。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王平安自己也有點懵了。
他蹲著馬步,甚至有余力抬頭去看趙遠山的表情。那個冷峻的鐵劍門執事,此刻面上寫滿了驚詫。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王平安緩緩站起來。腿上有酸意,可遠沒有到極限。他甚至覺得自己能蹲到五十。
打谷場上鴉雀無聲。
趙遠山快步走到王平安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忽然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搭上了王平安的手腕。
脈搏。
皮膚接觸的瞬間,趙遠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松開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王平安一眼,忽然轉身面向臺下眾人,朗聲道:“今日招收結束,已錄者隨我回城,余者散了吧!”
“哎?這就完了?”
“還沒看明白呢!”
“趙師父,這老頭算通過了還是沒通過啊?”
臺下議論紛紛,可趙遠山不再多說,只是對王平安低聲道:“老人家,借一步說話。”
王平安跟著他走到打谷場旁邊一棵大樹底下,遠離了人群。張鐵牛想跟過來,被趙遠山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趙遠山站定,轉過身來,面色復雜地看著王平安。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開口了。
“老人家,你體內的經脈……正在重新打通。”
王平安一怔:“什么意思?”
“常人練武,根骨越早越好,因為經脈隨年紀增長逐漸閉塞。可你不一樣。”趙遠山的聲音很低,語氣里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意味,“你的經脈分明已經閉塞了數十年,可如今……它們正在一條一條地重新貫通。老樹發新芽,枯木又逢春,我趙遠山行走江湖二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奇事。”
王平安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了腦子里那個聲音。
武神體。
練武一天漲一年功力。
原來……是真的。
趙遠山看著他,忽然抱拳深深一揖:“老人家,在下有一言相詢。”
“你說。”
“鐵劍門雖不是什么名門大派,但也傳承了三百余年,門中典籍無數,資源也算豐厚。在下愿以執事身份,引薦老人家入我鐵劍門修行,不知老人家意下如何?”
王平安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七十歲的男人,又看了看遠處打谷場上散去的鄉親們,再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皺紋的手。
入鐵劍門。
修行。
一百歲的老頭子,去武館當徒弟?
他沉默了很久。
秋風吹過來,吹起他鬢邊的白發。遠處傳來張鐵牛的喊聲:“平安叔!趙師父跟您說啥了?”
王平安回過頭,沖張鐵牛笑了笑,然后轉回來看向趙遠山。
“我考慮考慮。”
趙遠山點了點頭:“這是自然。在下會在臨安城中鐵劍門分館停留七日,老人家若是想通了,隨時可來。”
他說完,又深深看了王平安一眼,轉身走向打谷場,招呼著入選的弟子們啟程回城。
張鐵牛跑過來,一臉激動:“平安叔!趙師父跟您說啥了?他是不是要收您?您去不去啊?”
王平安拍了拍他的腦袋,忽然覺得這小子雖然莽撞,但這一番折騰下來,倒還真是歪打正著。
“再說吧。”
他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那條走了整整一百年的土路上。
槐樹葉子還在沙沙響,天邊晚霞一片火燒似的紅。
精彩片段
《我老了?百歲成仙》是網絡作者“云程霧”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王平安王郎,詳情概述:大周朝,宣和三十七年,秋。臨安城外,青云山腳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低垂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遠處有幾只寒鴉掠過枯黃的稻田,叫聲啞得像是喉嚨里塞了沙子。王平安蹲在自家茅屋前的石階上,正費力地把一雙舊布鞋往腳上套。他動作很慢,慢到隔壁張屠戶家那條瘸腿老黃狗都看不下去了,沖他吠了兩聲又趴回去,懶得再多管閑事。一百歲了。王平安停下系鞋帶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天。他的背有些駝,手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