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死人給裴照打來了第三個電話。
第一遍鈴響時，他正在給一件舊夾克拍照。第二遍，他看見來電顯示上只有兩個字：羅成海。
夾克的主人七小時前死于急性心衰，七十二歲，無子女。遺物已經(jīng)全部送到“臨江歸物”，那部黑色舊手機就擺在夾克旁邊。
第三遍，裴照接了。
聽筒里先是一陣雨聲，隨后有人貼得很近，費力地喘了口氣。
“紅傘……”
裴照按下錄音鍵：“您是誰？”
“不是我的。”
電話斷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冰柜壓縮機的嗡鳴。裴照翻過手機，摳開后蓋——電池槽是空的。
他沒碰屏幕，先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和原話。這個習(xí)慣始于三年前。那以后，他不再相信“大家都記得”，只相信落在紙上的東西。
桌上還攤著羅成海的遺物。鑰匙磨得發(fā)亮，藥盒里缺了今晚該吃的一片，公交卡背面寫著一個早已停用的座機號。裴照把它們逐件歸位，唯獨把手機留在燈下。死人不會打電話，可遺物會留下主人沒來得及處理的麻煩——這是他做這一行后，最不愿承認(rèn)也最常遇見的事。
門鎖響了一聲，老闕拎著兩杯豆?jié){進(jìn)來，見他盯著一部破手機，隨口問：“又碰上難分的東西了？”
“你認(rèn)識羅成海嗎？”
老闕的腳停在門口。
塑料袋里的豆?jié){晃了兩下，他才說：“開過公交。七年前，三一七事故的司機。”
“委托單里為什么沒寫？”
“家屬交代得少。人都沒了，舊事也沒必要翻。”
裴照看著他：“剛才他來電話，讓我找一把紅傘。”
老闕沒笑。他放下豆?jié){，立刻去翻裝遺物的灰色周轉(zhuǎn)箱。
“委托是誰送來的？”裴照問。
“社區(qū)的人。說羅成海一個人住，屋里沒找到親屬****。”老闕背對著他，翻東西的動作越來越快，“清單是我對的，不可能多出一把傘。”
箱子里只有衣服、鑰匙、藥盒和一張過期公交卡。兩個人把物品重新清點一遍，仍然沒有傘。
老闕松了口氣：“興許是錄音串線。”
他說完，儲物間里傳來“啪”的一聲。
像雨傘被人撐開了一半，又猛地收了回去。
門后原本空著的掛鉤上，多了一把紅傘。
傘尖朝下，地面正慢慢聚起一小攤水。臨江市已經(jīng)十二天沒下雨，水珠卻沿著傘骨往下滾，帶著一股公交車?yán)锍Ｓ械某睗衿じ镂丁?br>裴照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里掛鉤空空如也，墻上只有一片深色水痕。可他抬起眼，紅傘仍在面前晃動。
裴照伸手時，老闕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別拿。”
“你見過它。”
老闕沒有回答。
裴照用夾子挑開傘帶，一張泡得發(fā)白的車票從里面掉了出來。日期是七年前，線路一欄印著“317”，終點站后面卻多出一個模糊的“9”。
他查到當(dāng)年的新聞：末班車失控撞入河道，兩名乘客遇難，兩人重傷。配圖里，車門旁站著一個撐紅傘的模糊人影。
舊手機忽然亮了。
屏幕沒有開機畫面，只有一張黑底訂單：
委托人：羅成海。
遺物：紅傘。
送達(dá)地點：九號站臺。
收件人：還在等車。
明日凌晨三點前送達(dá)。
最下方有“接受”和“拒絕”兩個按鈕。裴照沒有碰，頁面卻自己跳了一下。
訂單已接受。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濕鞋踩過地板的聲音，一步，一步，停在工作室門口。
紅傘也輕輕轉(zhuǎn)了半圈。
像傘下站著一個人，剛剛換了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