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是踩著雨停的間隙進的靈堂。
三天前他還坐在上海靜安寺旁邊那間共享辦公位里調UI稿,甲方**十七次要求把"確認"按鈕改成"下一步",他剛敲了一行回復郵件,手機就震了。陌生號碼,鎮上周律師打來的,說陳守拙老人走了,讓他回來一趟。
他請了五天喪假,**轉中巴,中巴在鎮口拋錨,最后走了三里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鎮上。沿途沒人搭理他,幾家鋪子門口的老**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一停,又移開,像在認一件舊貨的標簽。
靈堂設在祖宅正廳。白布掛了三匹,香爐里插著幾根粗香,味道濃得嗆人。堂上擺了一口薄皮棺材,蓋子是合上的,沒開追悼會,也沒見什么花圈挽聯。按說死了人總得有人哭,可陳辭到的時候,屋里就兩個老頭蹲在門檻邊抽旱煙,見他進來,其中一個把煙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說了句:"回來了?"
話說得輕飄飄的,像在問他今天買菜了沒有。
陳辭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靈堂。靠墻的條案上供著爺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他穿著件舊中山裝,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眼神直愣愣地盯著鏡頭,嘴角微微往下壓。陳辭對爺爺的印象其實很薄,小時候父母忙,寒暑假扔在鎮上住過幾回,印象里就是個話不多的老頭,每天清早起來掃院子,掃完了坐在天井里看一本翻得稀爛的黃歷,到飯點就站起來說一句"吃飯",其余時間幾乎不開口。
后來他上了高中,就沒再來過。再后來父母離婚,母親去了廣州,他跟父親過,父親又再婚,后媽不喜歡提老家的事,他就把爺爺從日常里慢慢忘了。十幾年,電話都沒打過幾個。現在站在靈堂里,對著那張黑白照片,心里堵得慌,但仔細分辨一下,說不準是愧疚還是陌生感更重。
"什么時候走的?"他問。
抽煙袋的老頭還沒答,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里提著個公文包。男人瘦,顴骨高,眼睛藏在鏡片后面,看人的時候先往下垂一垂,再抬起來。他一進門就沖陳辭伸出手:"是陳辭吧?我是周同甫,****遺囑執行人。"
陳辭跟他握了手。周律師的手很涼,像剛從井水里撈出來的。
"明天上午,我宣讀遺書,你準時到。"周律師說完這句,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往棺材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今晚你住哪兒?鎮上沒有招待所。"
陳辭看了眼身后的祖宅正廳。高墻、天井、青苔,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線香的甜,聞久了腦子發沉。"就住這兒吧。"他說。
"行。"周律師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按規矩,明天你要簽一份繼承確認書,在此之前,宅子里任何有年頭的東西都別動。"他說完也不等陳辭答應,夾著包走了。
傍晚陸續來了幾個人吊唁,都是鎮上住著的,陳辭一個都不認識。他們進靈堂也奇怪,沒人哭也沒人下跪,繞著棺材走一圈,看看香爐里的香還燃著沒,再扭頭看一眼陳辭,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有個穿藍布褂子的大嬸走完一圈后停在陳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半天,嘴里念叨了一句"眉眼倒是像",然后轉身就走,連個解釋都沒有。
陳辭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在上海做了八年UI,習慣了被人盯著屏幕指指點點,不習慣被人像盯一件新上架的瓷器一樣從頭看到腳。
天擦黑的時候,最后來吊唁的是一個裹著舊棉襖的老**,個子矮,背佝得厲害,走路沒聲,在棺材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陳辭說了一句:"你爺爺走之前,把后院的水井又重新封了一層石板。"
陳辭一愣。老**說完就顫巍巍走了,留下他站在靈堂里,香灰落了一截。
他當晚就在正廳旁邊的偏房睡了。爺爺生前的床還留著,硬板子鋪一層薄褥,枕頭是個蕎麥殼的,有一股曬過太陽又放久了的那種悶味。他躺在上面翻來覆去,手機信號只剩一格,刷了兩下微博就沒興趣了。窗外天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聽見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東西被風吹得輕輕撞著瓦片,嗒,嗒,嗒,節奏勻得像在計時。
他本來睡眠質量一向好,做設計的累是真累,倒頭就著。可這天晚上不行,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白天的畫面——鎮上人的眼神,周律師那句"按規矩",藍褂子大嬸說的"眉眼倒是像",還有最后那個老**提的水井。水井。白天他進院子的時候注意過,天井東南角確實有一口井,用一塊青石板蓋了大半,露著月牙兒那么一道縫,黑洞洞的。
為什么封一層?誰封的?爺爺自己?
他想著想著,不知什么時候迷糊過去了。
再睜眼的時候,堂屋那邊有人在說話。
陳辭從床上坐起來,偏房的木門關著,透過門縫能看見堂屋亮著一盞很暗的燈——他沒記得自己開過燈。說話的聲音模糊,像是兩個人在低聲交談,一個蒼老,一個年輕。蒼老的那個,音色他熟悉。是他爺爺。
陳辭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涼颼颼的青磚地上,走到門邊,把門縫推大了半寸。
堂屋空蕩蕩的,沒人。香爐里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幾截細長的灰。燈光是從供桌旁邊一盞煤油燈里發出來的,火焰跳動了一下,滅了。
陳辭站在門后,后背出了一層冷汗。他明明聽見了。
他退回床邊坐下,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產生幻聽。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沒信號,一格都沒有了。白天至少還有一格。
他重新躺下去,這次翻來覆去更難睡著。終于天亮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根本沒睡過。
第二天上午,周律師準時來了。這次他帶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在正廳供桌前擺開架勢,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陳守拙的遺囑。
遺書不長,但內容很具體。全部財產——包括這棟祖宅和宅內所有"物件"——由孫子陳辭一人繼承。但有兩個前置條件。第一,陳辭必須在祖宅內連續居住滿七日;第二,七日內不得以任何理由變賣、毀壞或轉贈宅內任何一件"有年頭的物件"。若違反其中任意一條,全部遺產自動轉贈鎮上的"風俗研究會"。
"風俗研究會是什么?"陳辭問。
周律師從鏡片上方看他一眼,合上遺囑:"一個本地的民間組織。你不用管它。"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繼承確認書,你簽字就行。"
陳辭看著那份確認書。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條款用宋體五號字排得整整齊齊,冷冰冰的。他腦子在快速計算:上海那套合租公寓下個月到期,房東已經說要漲五百,而這邊好歹有一棟房子。七個晚上而已。他找了找筆,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周律師收起確認書,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銅鑰匙放在桌上。鑰匙銹得厲害,齒口里塞著綠銹,一看就很久沒用過了。
"陳先生,"周律師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臉,鏡片反著天井里透進來的光,"這七天……晚上盡量別出門,尤其是后院。"
陳辭扯了下嘴角:"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周律師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沒動。"老人留下的習慣,你聽聽就得了。"
他走了。陳辭一個人站在正廳里,外面天光很亮,青石板上爬了幾只螞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拿起桌上那把銅鑰匙,翻過來看了看鑰匙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陳"字。
他拖著行李箱走進祖宅的內院。就在他的腳跨過門檻的同一瞬間,口袋里的手機輕輕嗡了一聲,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方的信號格徹底空了,顯示兩個字:無服務。
他回過頭,堂屋的門還開著,門外是巷子、圍墻、遠處鎮上的灰瓦屋頂,和一條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小路。周律師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路口拐角。
陳辭把手機塞回口袋。他注意到堂屋門口兩側各擺了一個石頭坐墩,以前應該是插旗桿用的。左邊那個坐墩朝外的面上,有人用指甲劃了一道淺淺的痕,痕里積了灰,看新舊程度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蹲下去盯著那道痕看了半天。劃得很用力,最后收尾的地方突然歪了一下,像劃痕的人在那瞬間被人打斷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灰,灰底下還有一絲隱隱的暗紅色,像干透了很久的血。
院子里突然有只黑貓尖叫了一聲,凄厲得像被誰踩了尾巴。陳辭扭頭看過去,天井角落的陰影里一閃,只看見一條黑尾巴從墻角消失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拖著行李箱進了正廳右側的臥房。床上那床薄褥子還沒收,枕頭邊放著一盞沒油的煤油燈,燈罩上蒙了一層灰。他打開行李箱想找濕巾擦一擦,余光掃到床頭柜上有什么東西——一張**的紙條,巴掌大小,壓在瓷杯底下。
他抽出來看。上面用毛筆寫了幾個字,筆畫有點抖,但工整:
"寅時三刻,灶臺有響動,勿開蓋。"
沒有落款。墨跡不算太舊,最多也就一兩個月前寫的。
陳辭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么也沒有。他把它擱在桌上,心想等安頓好了得問周律師,爺爺晚年是不是有寫便簽的習慣。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準備把換洗衣服拿出來。窗外天井里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一朵云擋住了太陽。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是干凈的,沒有云。
那陣暗只持續了兩三秒,然后恢復了正常。
陳辭收回視線,繼續整理衣服。他嘴上沒說什么,但疊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手機仍然無服務。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大馬錢莊的金世遺”的現代言情,《家宅規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陳辭蘇青瓷,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陳辭是踩著雨停的間隙進的靈堂。三天前他還坐在上海靜安寺旁邊那間共享辦公位里調UI稿,甲方第四十七次要求把"確認"按鈕改成"下一步",他剛敲了一行回復郵件,手機就震了。陌生號碼,鎮上周律師打來的,說陳守拙老人走了,讓他回來一趟。他請了五天喪假,高鐵轉中巴,中巴在鎮口拋錨,最后走了三里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鎮上。沿途沒人搭理他,幾家鋪子門口的老太太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一停,又移開,像在認一件舊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