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二年,七月,金陵。
周尋是被熱醒的。
后腦勺一陣一陣地疼,像是宿醉未醒。他掙扎著睜開眼,入目的是一頂青羅帳,上面用金線繡著云龍紋。視線往下,是明**的錦被,再往下,是自己穿著一身白色中衣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得過分,指腹和虎口處有繭,一看就是常年握筆撫琴的手。
“這夢還挺逼真。”他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然后他就看到了跪在床邊的一排人。
太監、宮女,烏壓壓跪了一地,為首的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見他睜眼,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聲音尖細得能劃破耳膜:“大家醒了!快,傳御醫!”
周尋愣住了。
半個時辰后,他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俊秀、眉目間自帶幾分憂郁的臉,終于接受了一個荒誕的事實——他穿了。穿成了李煜。就是那個寫“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向東流”的李煜,那個被趙光義毒死的**之君。
“操!別人都是穿越到盛唐跟李世民結拜,怎么到我這穿越到地獄開局的李煜身上了!”他心里暗罵道。
旁邊的小太監看到皇帝面色難看,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大家可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周尋擺擺手,嗓子還帶著剛清醒的沙啞,“我……朕,朕有些頭疼,你們先下去。”
等人都退出去,他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仰倒在床上。歷史系混了四年,別的沒記住,南唐末年的時間線他倒是門兒清——李煜961年即位,975年國破被俘,978年被毒死。滿打滿算,從今天開始,他還有十三年。
十三年后,他會死得極慘。
周尋閉上眼,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接下來的歷史走向。北宋已經建立一年了,趙匡胤正在搞“先南后北”的統一戰略。南唐丟了淮南十四州,去了帝號,對宋稱臣。國內財政危機,**崩壞,朝中主和派一大堆。
而他自己,一個歷史系學渣,連《南唐書》都是考前突擊看的。
“開局就是地獄難度啊。”他喃喃道。
外面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大家,時辰到了,該去政事堂召對群臣了。”
周尋深吸一口氣,坐起身。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他穿上龍袍,跟著內侍出了寢殿。
金陵的夏天悶熱得要命,太陽白晃晃地懸在頭頂,照得宮道上的青石板都泛著油光。周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厚又重,里外三層,汗水順著后背往下淌。
“當皇帝也不容易。”他心想。
走到崇德殿外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
周尋下意識地揉了揉,再睜開眼時,整個人僵住了。
守在殿門口的兩個禁軍士兵頭頂上,憑空浮著一行字。
忠誠度:63
忠誠度:58
他眨了眨眼。
字還在。
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這回看得更清楚了,甚至還能看到那行字旁邊有個淡淡的、類似進度條的東西,只是太短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周尋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內侍。那個老太監頭頂也浮著一行字:忠誠度:71
“……”
他心臟狂跳起來,表面上卻得死死繃住。周圍全是人,他不能露出半點異樣。
“大家?”內侍見他停下,輕聲喚道。
“沒事。”周尋咽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他強迫自己目視前方,但余光還是忍不住往兩邊掃。每個他看清楚的人,頭頂都掛著數字。宮女、侍衛、遠遠站著的官員,無一例外。
金手指。
這絕對是金手指。
周尋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如果能看到忠誠度,那誰是忠臣誰是叛徒,豈不是一眼便知?這游戲難度是不是稍微降了那么一點?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盯著崇德殿外那個領頭的校尉看了三秒,對方頭頂的“58”下面,隱約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小字,像是水印,又像是系統加載不出來的狀態欄。他想再看清楚,眼睛突然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細**了一下。
周尋“嘶”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別過頭。
“大家怎么了?”內侍嚇了一跳。
“有東西進眼睛了。”周尋**眼角,語氣盡量平淡,“無妨。”
他不敢再隨便亂看了。這玩意兒好像不能盯著一個人猛瞧,看久了會疼。而且那個小字是什么?他剛才沒看清。
忠……什么?
周尋心里跟貓抓似的,但現在不是研究的時候。他跟著內侍進了政事堂,一抬眼,滿屋子的人頭頂上都是數字。七十幾的、六十幾的、五十幾的,還有一個站在最遠處的武將,腦袋上頂著一個觸目驚心的——
忠誠度:33
周尋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那人的臉。四十來歲,面容方正,穿了身明光甲,站姿筆挺,看著倒像是個忠勇老實的將領。
但數字不會騙人。
他心里暗暗記下了這張臉。
“諸卿。”周尋在主位坐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朕初即大位,凡事仰賴諸卿。今日召對,只問一事——如今國中錢糧兵馬,實存幾何?”
話說完,他自己都驚了一下。這口吻不像是現代人了,倒像是這具身體里殘留著李煜本人的語言本能。
殿中安靜了一瞬。一個清癯的文臣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事臣等正欲詳奏。先帝在時,為結好中原,歲貢金帛甚巨。今年國庫所余,僅夠支應至明春。兵馬實數,樞密院有冊,只是……”
周尋目光掃過去,那人頭頂是忠誠度:81。韓熙載。他想起來了,南唐名臣。
“只是什么?”他問。
“只是將不知兵,兵不識將。江北諸軍精銳盡喪于先帝一朝,如今留駐江南的,多為新募之卒,缺甲少械,實難與中原之師相抗。”韓熙載說完,低著頭不再言語。
周尋心里一沉。情況比他想的還糟。
他目光轉向那個武將從:“皇甫將軍掌禁軍,今日為何一言不發?”
剛才那個33。周尋記得,金陵禁軍的統領,叫皇甫繼勛。
皇甫繼勛連忙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陛下,臣乃武人,只知效死。錢糧之事有諸公在,臣不敢妄言。若有用兵之需,臣愿為先鋒,萬死不辭!”
周尋再看他頭頂。
還是33。
說得比唱得都好聽。周尋在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贊許的笑意,親自起身將人扶起:“有將軍在,朕心安矣。”
他湊近了,鼻尖聞到一股極淡的香。這香味他前世在某個博物館的香料展上聞過類似的,甜膩綿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一個武將,身上擦這么名貴的香?
周尋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座位,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召對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周尋一直在問,問得很細:江南各州的錢糧、長江沿線的水寨、水軍戰船的情況、金陵禁軍的輪值安排。他一邊聽,一邊不動聲色地掃視殿中諸人的頭頂。
他發現一個規律:站得越遠,數字越模糊;正面看最清楚,側臉湊合,背后完全看不到。還有,如果同時看太多人,腦袋會發脹,像用眼過度的那種酸疼。
散會后,他獨獨留下韓熙載和另一個老臣陳喬。剛才這人頭頂的數字是86,全場最高。
關了門,周尋壓低聲音:“韓卿,陳卿,朕有一件事,只告訴你們二人。”
兩位老臣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陛下請講。”
“三日之內,我要皇甫繼勛通宋的證據。”
韓熙載猛然抬頭。陳喬更是臉色大變:“陛下,皇甫繼勛執掌禁軍,若無實據——”
“他身上的香,是北地來的‘百花露’。金陵不缺香,但只有宋國宮廷用的百花露,才是這個味道。”周尋頓了頓,看著兩個老臣震驚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朕在潛邸時,曾從商旅處見過此物。”
這當然是胡扯。周尋心里門兒清。但他需要給這兩個忠臣一個合理的理由。
韓熙載深深一揖:“臣領命。三日之內,必有結果。”
等兩人離開,書齋里徹底安靜下來。周尋一**坐回椅上,整個人跟散了架似的。他這才發現,龍袍的后背已經濕透了。
窗外蟬鳴陣陣,遠處秦淮河上飄來畫舫的歌聲,軟糯婉轉。他聽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忠誠度33,還管禁軍……”
他抬手抹了把臉,盯著自己的掌心出神。
這雙眼,能看到人心。
但看久了會疼,看多了會累,而且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透。
周尋慢慢攥緊拳頭,又松開。
“十三年。”他自言自語,“夠不夠,也得試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暮色已經下來了,金陵的城樓把最后一點天光擋在外面。守在院門口的一個年輕禁軍士兵站得筆直,頭頂上浮著一個清晰而鮮亮的數字。
忠誠度:76
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兵,比禁軍統領高出一倍還多。
周尋瞇了瞇眼,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