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跟刀刮似的。
林家老宅的正廳里，卻暖風(fēng)融融，檀香混著雪茄的味，熱氣熏人。
竇宇站在那扇雕花紅木門前，腳上還穿著一雙從地?cái)偵嫌憙r還價買來的運(yùn)動鞋，鞋幫子上沾著泥水。
“爸”字剛開口，林正堂就抬了抬手，像趕一只**，一瞬間，正廳里幾十道目光全扎在竇宇身上，有的譏誚，有的漠然，連一個皺眉的人都沒有。
林正堂沒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茶上，茶湯清亮，映著他稀疏的眉毛。
他把一只信封推過桌面，信封**，卻壓得竇宇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是五十萬。”
林正堂的聲音像是念一份合同，“拿上，離開燕京。
永遠(yuǎn)不要再回來?！?br>竇宇的舌尖發(fā)苦，苦得像嚼了半根黃蓮。
他開口時自己都覺得嗓子發(fā)緊：“媽臨終前說過…
…”
“***事，不用再提了?！?br>林正堂抬手打斷，那句話像一把剪刀，把竇宇的話齊根剪斷。
旁邊一把椅子傳來刺耳的拖動聲，林浩站起身，西裝筆挺，領(lǐng)帶夾上那顆藍(lán)寶石在燈光下閃得人眼暈。
他慢慢走到竇宇面前，低下頭，目光像打量一件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已經(jīng)壞了的東西。
竇宇聞到一股**水的味道，很濃，濃到嗆鼻子。
林浩笑了，笑得極輕、極慢：“竇宇，我都不知道你的臉皮是拿什么做的。
一個野種而已，給你五十萬已經(jīng)是林家做慈善了，還想要什么？
**骨灰盒已經(jīng)夠厚了吧？”
他說著，又補(bǔ)了一句，“哦不對，**連進(jìn)林家祖墳的資格都沒有?！?br>那根一直繃在竇宇心里的弦，被這句話硬生生扯斷了。
他盯著林浩，盯著這個同父異母的、永遠(yuǎn)光鮮體面的“大少爺”，腦中閃過母親咽氣前那張浮腫的臉。
那雙眼睛燒著，卻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他慢慢彎下腰，伸手拿起那只信封。
信封很輕，他卻覺得手腕發(fā)沉，沉得像墜了塊鐵。
“拿了錢，就滾?！?br>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像在拍一條喪家犬，“記住，你跟我流的血不一樣?！?br>竇宇沒說話。
他轉(zhuǎn)身走出正廳，穿過雕花回廊，穿過鵝卵石甬道。
兩旁有傭人低頭掃地，沒人看他，也沒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胯骨還撞了一下門框，踉蹌一步，身后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笑聲，像碎玻璃，扎進(jìn)后頸的皮肉里。
夜色壓下來，風(fēng)更冷了。
竇宇蹲在大門外那棵法桐樹下，把信封塞進(jìn)外套內(nèi)兜，里面只有一張卡。
五十萬，夠他活一陣子，也夠把一個叫“母親”的念想徹底買斷。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緩緩合上的紅木大門，喉嚨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東西。
手機(jī)響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他眉頭皺得更深，張胖子，那個保健品公司電話銷售組的經(jīng)理。
他剛按了接聽，對面就炸了。
“竇宇！
***還知道接電話？”
張胖子的聲音又尖又躁，像砂紙磨過銹鐵皮，震得耳膜嗡嗡發(fā)麻，“昨晚倉庫少了三盒深海魚油禮盒，監(jiān)控沒拍到，不是你拿的還能是誰？
公司里就你一個**！
裝什么清高！”
竇宇握著手機(jī)，指尖因?yàn)橛昧Χ喊住?br>他沒有偷過東西，從來都沒有。
“張經(jīng)理…
…”
“叫爹也沒用！”
電話那頭，張胖子聲音提了一截，像怕他聽不清似的，“我把話放這兒，***被開了！
公司還保留追究法律責(zé)任的**。
你那點(diǎn)破工資和提成，全扣了補(bǔ)賠償！
要是讓我在燕京再看到你，我讓你連借尸還魂的地兒都找不著！”
“哈哈，張經(jīng)理，您消消氣，”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嗓子吊得又尖又長，聽著像殺雞，“竇宇是什么樣的貨色，您犯不著跟他一般見識?！?br>竇宇沉默了幾秒。
夜色從他腳底漫上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他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按了掛斷鍵。
沒憤怒，也沒哭。
一股腥澀的東西順著嗓子眼往上頂，他抿了抿嘴，咽下去，胃里一陣翻騰。
他走了三四條街，躲進(jìn)一個橋洞。
橋洞下面風(fēng)小了點(diǎn)，但空氣里全是霉味和尿騷味，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他把外套裹緊，靠著墻坐下來，冰涼的水泥凍得他后脊梁骨打顫。
他翻了翻外套口袋，摸出一包被壓扁的煙，已經(jīng)空了。
“草?！?br>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又掏了掏褲兜，摸出母親生前留給他的一只打火機(jī)，銀色外殼，磨得斑駁。
打火機(jī)旁邊，有一封信封。
是母親臨終前寫的遺書，他看過一遍，就再也沒舍得看過。
信紙已經(jīng)泛黃，邊角皺得厲害。
他不知道該燒掉還是留著。
他想了想，還是打著了火。
火苗舔上信紙邊角，焦黑的灰燼簌簌往下落，帶著一股刺鼻的燒紙味。
就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間，他余光瞥到橋洞角落的垃圾桶——垃圾桶邊沿卡著一本書。
那本書的封面在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種猩紅色，像被血浸透過了。
竇宇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把那本書從垃圾桶里抽出來。
沉。
書的封面是紅色硬殼，摸上去冰涼，像握著一塊鐵。
封面正中央，緩緩浮現(xiàn)出一行字，像是用炭筆寫的、從紙面內(nèi)部滲出來的：“執(zhí)筆者，寫下他的名字，見證他的隕落?！?br>竇宇盯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一陣?yán)滹L(fēng)灌進(jìn)橋洞，他打了個哆嗦，隨后，他把書翻開，里面全是空白的紙頁，微微泛黃，邊緣毛糙，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灰燼味，像燒過的東西又被重新拼湊回來。
他嗤笑一聲：“隕落？
窮得連打火機(jī)的油錢都付不起了。”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在書頁上撕下一張紙，又從口袋里摸出半截鉛筆頭，口水潤了潤鉛芯。
他想了想，把“張胖子”三個字歪歪扭扭地寫在紙上，字跡難看，像小學(xué)生涂鴉。
他嫌棄地補(bǔ)了一筆，在名字下面畫了一只豬頭，豬頭還長了兩個獠牙。
剛畫完最后一筆，他身前的紅皮書猛然一顫，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封面那行字突然亮起一束殷紅的光，像血線一樣，從紙面***，直直沒入他的眉心。
一瞬間，竇宇腦子里像被捅進(jìn)了一根燒紅的鐵釬，從額心一直燒到后腦勺。
眼前一片雪白，他手里的鉛筆頭“啪嗒”掉在地上，人往后栽倒，后腦勺磕在水泥地面上，悶響一聲，他連眼皮都沒來得及合上，就失去了意識。
桌上擺著那張寫有“張胖子”的紙。
紙上的字跡正在緩緩變色，由黑變紅，仿佛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浸透。
紅皮書的封面，那行字又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