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
范塵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截塌了半邊的房梁。梁木斜插在半空，像根斷掉的肋骨。他躺在一堆碎瓦爛磚里，半邊身子埋在土里，另外半邊涼得厲害，像是被什么東西舔過一遍。
他動了動手，沒有手指的感覺。低頭一看，整個人像被水泡過的宣紙，淡得能透過去看見底下的破石板。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但涼得不像活人。
死了。
他腦子里翻出這兩個字，心里卻出奇地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又像是死過一回的人已經不怕死了。
他翻身坐起來，環顧四周。這是一座破廟，四面墻塌了兩面，頭頂上的天光從廟頂漏下來，灰蒙蒙的，像撒了一層灶灰。
神臺還在，臺上坐著尊石像，泥胎剝落了大半，五官糊成一片，看不出本來面目。石像腳下斜插著半塊石碑，上面三個字還勉強可辨。
青溪村。
范塵的腦子里“嗡”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從里到外撐開了。無數破碎的畫面往里灌，山、水、村子、香火、老山神、一個人在這里站了半輩子，天天望著山下幾縷炊煙。
那些不是他的記憶，卻一股腦地往他魂里擠，擠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明白了，他穿成了這里的山神。一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連正式敕封都沒混上的野山神。
“行了，來都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土。
話音剛落，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范塵猛地轉頭，透過歪斜的門框看見外面草叢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黑乎乎的，趴在地上，脊背弓起，瘦得皮包骨頭，腦袋卻大得不像話。是餓鬼。
不止一只。
三只灰皮餓鬼正圍著一團東西啃，那團東西發著微弱的光，是個人形，已經淡得快散了。
生魂，離生魂幾丈遠的地方，還倒著兩個稍大些的人形光團，也快熄了。
一個孩子，兩個大人，一家三口。
餓鬼們正趴在那孩子身上，像吸果凍一樣，把魂魄上的光一絲一絲往嘴里吸。
那孩子的臉已經模糊了，只剩一雙眼睛還能看清，死死地睜著，朝廟門口看。
范塵看過去時，正好跟那雙眼睛對上。
那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剜在他心口。范塵沒有熱血上涌，也沒有怒發沖冠。
他只是覺得冷，從腳底板一直冷到天靈蓋。他剛來，不認識這一家三口，可他知道，這村子里的人歸他管。
山神管一方水土，保一方生靈。雖然他現在連個身子都沒有，但殘碑上那三個字還在他腦子里滾著，燙得慌。
他沖了出去。
那幾只餓鬼發現了他，領頭的最大一只齜著牙朝他低吼。
范塵沒搭理，抄起地上一塊碎磚就掄了過去。碎磚穿過餓鬼腦袋，砸在后面的石塊上，沒打中，他忘了自己沒實體。
餓鬼卻不會給他適應的時間，一只小的從側面撲上來，一爪子撕在他肩上。
范塵只覺半邊身子像被冰水潑了，刺痛得他幾乎散形。他往后退了兩步，魂體一陣亂顫，像風里的燭火。
那只大餓鬼趁機壓上來，兩只爪子按在他身上，張著臭烘烘的嘴就要咬他喉嚨。
“滾！”
范塵吼了一嗓子，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就在他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兒的時候，神臺上那尊破石像忽然亮了。
極淡極細的一縷金光從石像眉心***，打在他后背上。范塵只覺一股熱流從脊梁骨灌進去，像三九天灌下一口滾水，燙得他渾身一激靈。
然后他就看見那只大餓鬼被一道無形的力彈飛出去，撞在廟外的枯樹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香火。
范塵腦子里跳出這兩個字，石像里還殘留著最后一絲香火。有人在他死后還給他上過香。
那點香火救了他一命，也把他跟這座破廟死死地綁在了一起。他站穩了身子，不再管那只大餓鬼，轉身朝那孩子走去。
一只小餓鬼還在那兒吸食生魂，范塵抬腳就踹。這一腳帶著香火氣，結結實實地踹在那餓鬼腰上，把它蹬出去老遠。
另一只想跑，范塵沒追，他蹲下來，把地上那孩子半攬起來。那孩子已經淡得只剩個輪廓了，眼睛卻還睜著，直直地看著他。
范塵張了張嘴，還是出不了聲。他只能把香火分出一絲，渡進孩子魂魄里。
那孩子的身子總算不再往下散，眼睛卻慢慢閉上了。
范塵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他站起來的時候，那三只餓鬼已經不見蹤影。大餓鬼被彈飛之后也沒敢再上來，只是躲在遠處草叢里，用那雙黃豆大的眼睛狠狠地盯著他。
范塵看了它一眼，沒追。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對手，追上去也殺不了。他得先弄明白，自己到底還能做什么。
剛想到這兒，他腦子里“叮”的一聲。
眼前突然彈出一面光幕，四四方方，邊緣發著暗金色的光。
光幕正中，蹲著一只圓滾滾的小東西，黑耳朵，黑眼圈，白肚皮，歪著腦袋，正拿一雙玻璃珠似的大眼睛瞧他。
熊貓。
范塵第一反應是自己眼花了，第二反應是——系統？
那只熊貓崽子從光幕里跳出來，巴掌大小，落到他肩膀上，毛茸茸的，帶著點溫熱。
它拿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腦勺，又指了指前面。范塵順著它爪子看過去，光幕上浮出一行字。
「山神系統加載完成，宿主范塵，九品野神，執掌青溪山。恭喜你，你死了，也活了。」
范塵盯著那行字，又扭頭看了眼肩上的熊貓。熊貓沖他眨眨眼，從不知哪兒掏出一枚銅錢，往上一拋。
銅錢在空中翻了幾圈，又落回它爪子里。光幕跟著刷新：
「宿主：范塵。神職：青溪山山神（未受敕封，暫代）。品階：九品（最低品階）。香火：將滅未滅。功德：零。商城：未激活。任務：新手引導。」
范塵嘴角抽了一下。這系統來得倒及時。他問：“有什么能殺的？”
熊貓指了指草叢深處，那兒，三只餓鬼還伏著，眼睛在暗處發著綠光，像三盞鬼火。
范塵懂了。
“殺它們，得功德？”他問。
熊貓點頭。
“功德能換什么？”
熊貓抓了抓耳朵，光幕一變，商城頁面刷出來。范塵掃了一眼，呼吸都慢了半拍。
九品山神印、驅邪訣、鎮魂木、桃木劍、破煞符……全都拿功德標價。便宜的十點，貴的三百。
他現在功德零，香火只剩下石像里那最后一絲，還是從老山神手里接過來的。
“先欠著行不行？”他問。
熊貓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把銅錢丟進他手心。光幕上現出一行字：「新手福利：十點功德，直接到賬。」
范塵笑了，他握緊那枚銅錢，感覺體內多了一縷極淡極暖的氣，跟香火不同，那股氣更硬，更利。
功德。
他不再猶豫，走向草叢深處。三個黑影子從草里躥出來，咧著嘴朝他撲。
范塵沒躲，他側身讓過第一只，掌心一翻，把剛才到賬的功德凝在掌緣，照著餓鬼后頸劈下去。
這一掌像熱刀切蠟，那餓鬼連叫都沒叫，半個腦袋就飛了出去。第二只從左邊撲來，他反手一肘，砸在它胸口。
功德氣灌進去，餓鬼胸腔里像被塞進一塊火炭，黑煙從它嘴里往外冒。它跑出幾步，一頭栽倒在地，化成了一灘腥臭的水。
第三只扭頭就跑，范塵沒追。他停下，彎腰把那孩子的魂魄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放在廟門口的石階上。
那孩子的身體已經穩住了，雖然還淡，但不再往下散。兩個大人的魂魄卻已經散盡了，只剩下幾點微光，在夜風里飄了飄，沒了。
范塵站直身子，望著三只餓鬼逃走的方向，沒說話。熊貓在他肩上蹲著，伸出小爪，往他手心里放了一枚銅錢。光幕彈出來：
「擊殺餓鬼兩只，得功德二十點。救得生魂一道，得香火一縷。當前功德：二十點。香火：三縷。商城已激活。請盡快兌換，保命要緊。」
范塵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偏過頭，看向神臺上那尊破石像。石像仍舊安靜地坐著，面目模糊，可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死了，又活了。從一個孤魂野鬼，變成了這座破廟的山神。而山下的青溪村，還有活人。
“先換驅邪訣。”他說。
熊貓咧嘴一笑，似乎早有準備，爪子一抬，光幕翻到了功法那一頁。九品驅邪訣，二十點功德。
正好，范塵伸手在光幕上一點，一道清涼的氣從眉心鉆進去，直入四肢百骸。那種感覺像被冷水從頭澆到腳，卻冷得舒服，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他閉上眼，腦子里已經多了三十六個手印和七十二個吐納法門。九品驅邪訣，可驅陰，可鎮邪，可殺鬼。
他睜開眼，朝廟外走去。山風起來了，卷著北方吹來的陰氣，撲在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座荒山、這個破村子，也許真有那么一點意思。
“別急。”他對自己說，也像對北邊未知的東西說，“一個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