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
夜風從車駕的縫隙里往里鉆，刮得人發(fā)冷。
嬴政已經(jīng)聽不太清外面的動靜了，有人踩著砂石走過，有人在低聲交談，車輪一下一下碾著路面，聲音明明離得很近，傳到耳中，卻散得厲害，胸口越來越重，吸進去的氣只到一半，便再也進不去了。
嬴政已經(jīng)很多年沒體會過這種無力。
六國已滅，天下歸秦。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北逐匈奴，南定百越。昔日那些站在他面前，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人，如今大多已經(jīng)埋進了土里，可他也會死。
嬴政睜開眼。車頂已經(jīng)看不清了，只剩燈火在視線里晃。喉間又泛起腥甜。
他知道。這次大概真撐不住了。
這些年，他派人東渡尋仙，讓方士煉丹，也讓天下各地搜尋所謂的不死藥。
有人說海上有仙山。
有人說昆侖住著神人。
還有人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金丹服下去，凡人也能脫胎換骨。
話都說得動聽，真正的長生，卻始終沒人送到他面前。
“長生……”
嬴政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這兩個字從口中吐出，竟顯得有些可笑。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可笑，他能滅國，能**，能讓天下無數(shù)人改用秦字，走秦道，守秦律，可輪到自己頭上，竟連一個“死”字都趕不走。
眼前越來越暗，嬴政想抬手，手指只動了一下，連這一點力氣都快沒了，意識沉下去之前，他腦子里只剩最后一個念頭。
朕……還不能死。
黑暗壓下，車輪、腳步與低語盡數(shù)消失。
“咯。”
嬴政睜開眼，先感覺到的是冷，卻不是沙丘夜里的風，寒氣正從背后一點點往身體里鉆，連衣服都是濕冷的。
他沒有馬上起身，而是先抬眼看去，頭頂是一整片灰白色的石頂，平整得異乎尋常，里面嵌著一排排細長的東西，其中幾根正在不斷閃爍。
白光亮起又熄滅，隔了一會兒，再次亮起。
嬴政看了幾眼，沒認出來那是什么，鼻間倒先聞到了一股很重的臭味。
腐肉，還有油污、灰塵和另外幾種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和戰(zhàn)場不一樣，死人多了是什么味道，他很清楚，這里的味道更雜。右手下還壓著東西，冰涼又僵硬。
嬴政偏過頭，一張死人臉就在旁邊，男人睜著眼，嘴巴大張，皮膚已經(jīng)泛灰。兩張臉之間不到一尺。
嬴政看了片刻，撐著地坐起來，死人而已，沒什么好看的，真正值得看的，是四周，直到坐直，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方才竟躺在一堆**中間，**胡亂壓在一起，有些已經(jīng)爛得看不清原本模樣，有些身上的血還沒徹底變黑。
遠處立著許多粗大的方柱，一直頂?shù)缴戏剑孛娈嬛鞣N顏色的線，再遠，是一排排奇怪的鐵殼，有的完好，有的撞得嚴重變形，還有幾個已經(jīng)燒得只剩黑色架子。
沒有馬，沒有車轅，更不像任何一種兵車。
嬴政正看著，撐在地上的手忽然停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不對，這不是他的手，手掌修長，皮膚很年輕，手背沒有熟悉的紋路，虎口也沒有多年持劍留下的痕跡。
嬴政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隨后低頭，身上是一套完全陌生的黑色衣物，沾了不少血，褲子緊貼著腿，鞋的形制也從沒見過，但這些還在其次，真正不對的，是身體本身，太輕了，那些跟了他許多年的胸悶、沉重、疲乏，全沒了。
嬴政握了一下拳，力氣并不算多大，放進軍中，絕稱不上猛士，可這是一具年輕的身體，血在流，心在跳，四肢也有力。
嬴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陌生，眉骨、鼻梁、下頜，沒有一處是他原來的樣子，他坐在那里，沒有出聲。
沙丘、車駕、病重，還有最后那口越來越難喘上來的氣，他全都記得。
如果他沒死，這里是哪兒？
如果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躺在尸堆里喘氣的又是誰？
借尸還魂？
還是鬼神作祟？
嬴政沒有急著定論，他見過太多說得比真的還真的方士，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咯咯。”
笑聲又響了，這次很清楚，就在右后方，像個剛會笑的嬰孩，嬴政轉(zhuǎn)頭，尸堆邊上躺著一具女人**，肚子高高鼓起，剛才他只當是死后**。
這時，那肚子動了一下，嬴政盯著看了片刻，它又動了一下，里面有東西，女人腹部已經(jīng)發(fā)黑的皮膚被慢慢頂起，越繃越緊。
下一刻，只聽“噗”的一聲，皮肉裂開，暗紅色液體潑向一旁，一只慘白的小手從裂口里伸出來，手很小，手指卻長得不對，五根指頭像細鉤一樣扒住腹部邊緣，緊接著，第二只手也探了出來，往兩邊一撐，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從裂開的腹腔里擠了出來，像嬰兒，至少臉像，沒有頭發(fā)，皮膚白得發(fā)灰，眼睛卻是一整片黑，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出瞳孔。
它半截身體還卡在女人腹中，腦袋已經(jīng)轉(zhuǎn)向嬴政。
“咯咯。”
嘴裂開，越裂越大，一直咧到耳根附近。
嬴政看著它。
“妖邪？”
“**……”
十幾步外同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嬴政視線轉(zhuǎn)過去，一輛鐵殼后面探出個人，看著二十多歲，頭發(fā)很亂，滿臉是灰，背上背著一個鼓囊囊的大包，手里還攥著一根金屬棍，他剛才應(yīng)該一直藏在那邊找東西，現(xiàn)在人不動了，眼睛盯著尸堆里的怪物，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別出聲！”
他壓著嗓子喊了一句，話一出口，他的臉色就變了。
**腹中的東西猛地抬頭。
咔！
它的脖子直接轉(zhuǎn)向男人，擰出的角度大得不像活物
嬴政的視線在怪物和男人之間一轉(zhuǎn)。方才自己開口時，它只是轉(zhuǎn)頭；這個男人一出聲，它的反應(yīng)卻快得多。
“操。”
男人轉(zhuǎn)身就跑，跑了幾步，發(fā)現(xiàn)嬴政還沒動，又扭頭看回來。
“跑啊！”
怪物已經(jīng)從女尸腹中整個爬了出來，身形不過嬰兒大小，四肢一落地，卻全部向外反折。
咔！咔！
骨頭接連錯位，它的肚子貼著地面，腦袋以一個怪異的角度高高仰起。
嬴政撐地站起，腳邊一具**被帶得滑落下來，砰地砸在地上。
怪物的腦袋猛地轉(zhuǎn)了回來。
“咯咯咯——”
下一秒，它撲向嬴政。
嬴政側(cè)身一避，怪物幾乎擦著胸口掠過，一頭撞進后面的尸堆。
砰！
兩具**被撞得滾落下來。
嬴政掃了一眼。這東西速度很快，力氣也大，好在這具身體的反應(yīng)比他預(yù)想中好些。
他順手撿起地上一根斷掉的鐵桿。怪物也從**間爬了出來，這一次沒有立即撲擊，腦袋開始左右轉(zhuǎn)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尋找什么。
遠處的男人已經(jīng)跑到石柱邊，急得不停招手，見嬴政還站在那里，終于又喊了一聲。
“這邊！”
怪物腦袋立刻偏過去。
唰！
四肢一動，直接朝男人方向爬了兩步。
男人表情一僵，馬上閉嘴，怪物也停了。
嬴政明白了：這東西主要靠聲音找人。
他低下頭。腳邊不遠處倒著一個鐵架，上面還掛著幾個空鐵框，嬴政往前一步，抬腳狠狠踹在鐵架側(cè)面。
哐當——！
鐵架砸在地上，刺耳的響聲在地下撞開，怪物猛地轉(zhuǎn)頭，四肢同時發(fā)力，直撲鐵架。
轟！
鐵架被它撞飛出去，幾個鐵框四下滾落，一個鉆進鐵殼底下，一個砸上石柱，又發(fā)出幾聲脆響，怪物徹底亂了方向，撲一下，停一下，哪邊傳來聲響，它便立刻撲向哪邊，爪子刮過鐵框，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
嬴政趁機后退。遠處的男人愣了一瞬，這回總算學聰明了，只招手，不再說話。
嬴政跟了過去，兩人快速穿過一排排廢棄鐵殼。
男人腳下不停，一路頻頻回頭。接連看了嬴政兩眼后，第三次再轉(zhuǎn)過頭時，嬴政終于瞥了他一下，男人立刻把臉轉(zhuǎn)了回去。
嬴政沒空管他。
他正觀察這里的一切：會自行發(fā)光的長條物件，沒有牲畜卻成排擺放的鐵殼，墻上陌生的文字與符號，還有剛才那個從死尸腹中爬出來的怪物。
沒有一樣能與他所知的天下對應(yīng)。
前方出現(xiàn)一道向上的斜坡，灰白的光從出口照了進來。
男人加快腳步，幾步?jīng)_了上去，嬴政跟在后面。越靠近出口，風越大，裹著灰塵和某種東西燃燒過后的焦味。
男人先沖了出去，嬴政隨后跨過出口，卻突然停下，接著又跑出幾步，發(fā)現(xiàn)嬴政沒跟上，連忙回頭。
“你干嘛？”
嬴政沒有回答。
眼前是一座城，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城，高樓一棟接著一棟，有些高得已經(jīng)無法用尋常宮室去比較，有些從中間斷開，還有一棟巨大的建筑斜著壓向旁邊，半截懸在那里，道路寬得驚人，幾十輛戰(zhàn)車并排走，也未必占得滿。
可路上沒有車馬，沒有人，只有大量廢棄鐵殼、碎石和破裂的透明薄片，街邊還橫著燒焦的**，遠處有黑煙在升，店鋪一樣的地方全都開著口，門窗碎得七七八八，這么大的城，不該這么安靜。
嬴政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隨后抬頭，目光定住了。
天上橫著一道巨大的裂口，從城市一側(cè)延伸出去，幾乎貫穿整片視野，那不是烏云，也不像雷霆。黑色裂縫就那么掛在天上，像天本身真的裂開了。
幾息后，嬴政才移開視線。
更遠處，高樓之間似乎還有什么東西在走動。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模樣，只能看見一個巨大的輪廓，比附近許多高樓還要高。
它緩慢從建筑后方經(jīng)過，每邁出一步，遠處都會騰起**灰塵。
嬴政沒有說話，咸陽他見過，長城他去過，幾十萬秦軍列陣，他也親眼看過。那些東西無論多大、多雄壯，他至少知道是什么，可眼前這些，他一個也不認識。
風順著長街吹來，一張破紙在地上滾了幾圈，從他腳邊飛過。
嬴政終于轉(zhuǎn)頭，看向那個年輕男人。
“此為何地？”
男人還在盯著他們剛剛出來的地下入口，聞言回過頭。
“什么？”
嬴政看著他。
“此地何處？”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聽見這種說話方式后，眼神越發(fā)古怪，不過最后還是答道：“東臨廢城。”
東臨。
嬴政在記憶里過了一遍。
沒有，六國舊地里沒有，大秦郡縣中，他也不記得有這么一個地方。
嬴政再次看向面前這座死城，過了一會兒，他問：“大秦何在？”
男人愣了一下，“啊？”
嬴政轉(zhuǎn)過身。
“大秦。”
男人的表情更怪了，仍是一臉茫然。
嬴政卻不準備再換一種問法。
“朕問你。”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風穿過空蕩蕩的街道，遠處廢墟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嬴政站在滿目破敗的城市中央，看著面前唯一的活人。
“朕的大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