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七是被凍醒的。
準確來說，是被一陣夾雜著血腥味兒的北風灌醒的。他睜開眼的瞬間，鼻腔里那股鐵銹似的黏膩感還沒消散，后腦勺先傳來一陣鉆心的鈍痛。眼前的景象讓他當場愣住——灰**的天，干裂的地，遠處綿延起伏的禿山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一口，棱角鋒利得不像話。
而他自己，正靠在一截歪脖子枯樹根上，身上裹著件打滿補丁的粗麻短褐，腳上蹬一雙露了腳趾的草鞋。
凌凌七沉默了三秒，然后開始翻系統面板。
歡迎使用“業績沖刺·全能輔助系統”
當前宿主：凌凌七
綁定狀態：已激活（情感模塊嚴重缺損，建議盡快補充）
今日業績：0/100
溫馨提示：宿主活得久，系統才能升級快。請宿主積極完成任務，共同努力共創輝煌～
“……共創輝煌***?！?br>凌凌七閉上眼，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這七天的經歷。第一天醒來時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第二天開始嘗試跟系統溝通，第三天絕望地接受了穿越的事實，**天試圖用系統做任務升級——然后發現這破玩意兒發布的任務全是“幫村東頭王寡婦修籬笆替李大爺把他家跑丟的豬找回來”這種貨色，完成一個給1點業績，攢滿100點才能激活下一個功能模塊。
七天過去了，他現在業績進度：12/100。
“宿主醒了？”一個軟糯糯的電子音在他腦子里響起來，帶著點討好的意味，“我剛才檢測到北方三里外有靈力波動，應該是有人在打架?！?br>“關我什么事?！绷枇杵叻鲋鴺涓酒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我現在只想找口熱水喝?！?br>“可是宿主，”系統的聲音忽然變得扭捏起來，“那波動的頻率……是狐族的。狐族誒，你知道狐族圣女一條尾巴值多少靈石嗎？”
凌凌七的腳步頓住了。
“多少？”
“市場價三百靈石一根，品相好的能賣到五百。她最少有九條尾巴。”
凌凌七回頭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際線盡頭隱約有流光閃爍，像是有人在天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符。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走，看看去。”
“宿主英明！”
“少拍馬屁。先說好，我只負責看，不負責救。”
“宿主您放心，本系統從來不強迫宿主做任何事——”
“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然后我幫王寡婦修籬笆修到半夜，她家那只大鵝追著我啄了三條街。”
系統不說話了，但凌凌七能感覺到它在他腦子里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像只被罵了的奶貓。他嘆了口氣，大步朝北方走去。
越往北走，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地上的枯草開始出現焦黑的痕跡，偶爾還能看見幾截斷裂的樹枝，斷口處泛著淡淡的青藍色熒光——那是靈力殘留的標識。凌凌七雖然才穿越七天，但原身的記憶還留著一些基礎常識，他知道青藍色通常代表木系靈力，而這片**上木系靈根最精純的種族，就是狐族。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終于傳來清晰的打斗聲。凌凌七貓著腰摸上一塊半人高的青巖石，探頭往外一瞧，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山谷里正打得天翻地覆。
七個黑衣蒙面的修士呈扇形圍成一個半圓，每人手里捏著不同的法器，劍氣、火球、冰錐不要錢似的往中間招呼。而被圍在正中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擺已經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小腿，上面橫亙著三道正在滲血的新傷。但她站得筆直，雙手掐訣時指尖翻飛如蝶，一圈淡青色的光盾在身周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能堪堪擋住一波攻擊。
最顯眼的是她身后——九條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風中獵獵飛揚，其中三條尾巴尖上的毛發已經燒焦了，卷曲著耷拉下來，看著就疼。
凌凌七咽了口唾沫。
“九條尾巴，”系統在他腦子里激動得直顫，“宿主，九條！一條五百靈石，九條就是四千五！咱們發了！”
“她快撐不住了?！绷枇杵卟[起眼。那少女的光盾已經越來越薄，每擋一次攻擊就要退后半步，臉色白得像紙，嘴角蜿蜒下一道血絲。而那七個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三人在前方壓制，兩人側翼騷擾，還有兩個在后方法力蓄勢，分明是要耗死她。
“宿主，上不上？”系統急得跳腳，“再不上尾巴都被打沒了！”
凌凌七沒動。他盯著那七個黑衣人的站位看了幾息，忽然壓低聲音問：“系統，你那個全息掃描功能還在吧？”
“在在在！雖然別的模塊都沒開，但基礎掃描是免費的！”
“掃那七個，看修為?！?br>“好嘞！”系統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古怪起來，“呃……宿主，那七個人的修為面板上……全是灰色的。”
“灰色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身上有屏蔽探查的法器。我只能看出他們靈力屬性雜亂，像是用某種秘術把不同人的靈力混在一起了，但具體修為看不出來?！?br>凌凌七的眉頭皺了起來。靈力屬性雜亂，還刻意屏蔽探查——這要么是散修組隊臨時搭伙，要么就是某個大勢力派出來的死士，特意做了偽裝。前者還好說，后者的話……
他這邊正琢磨著，山谷里的戰局忽然發生了劇變。那少女不知道是力竭還是失誤，掐訣的手指慢了半拍，光盾沒能完全合攏。前方那個黑衣人瞅準空隙，手里長刀一遞，裹著赤紅火焰的刀氣擦著她的腰側劈了過去。
“嗤啦”一聲，月白長裙從腰到胯被豁開一道大口子，鮮血瞬間洇紅了半邊布料。少女悶哼一聲，腳下踉蹌，整個人往后摔去。身后兩條受傷的尾巴下意識地卷過來護住她的腰腹，卻被緊隨而至的第二道刀氣齊根削斷了兩寸長的尾尖。
斷尾飛出去的瞬間，少女終于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那聲音又輕又脆，像瓷器摔碎在地上，帶著哭腔卻又死死咬著牙關不肯大聲喊出來。
凌凌七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系統?！?br>“在！”
“激活邪神印需要多少業績？”
“??？邪神印是宿主您的自帶天賦啊，不需要業績激活的！只是您之前一直不肯用——”
“怎么用？”
系統沉默了一瞬，聲音忽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宿主，您確定要用？邪神印這東西……它雖然名字里帶個‘邪’字，但其實——”
“我問你怎么用?！?br>“……把手掌攤開，心里想著‘開’，就行?！?br>凌凌七深吸一口氣，攤開右手手掌。他的掌心里原本干干凈凈，什么紋路都沒有。但就在他凝神默念那個“開”字的瞬間，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從掌心正中央竄出來，像有人拿冰錐子往他骨頭縫里釘。緊接著，一道漆黑如墨的紋路從掌心中心向外蔓延，扭曲蜿蜒，在皮膚底下緩緩游走，最終定格成一個極其復雜的圓形圖案——像是一輪黑日，周圍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細碎符文，乍一看邪氣森森，仔細端詳又覺得那些符文的走勢圓潤溫和，莫名有種悲憫的意味。
凌凌七沒空細看。他翻身從青巖石上跳下去，落地時腳掌踩碎了一塊干泥，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山谷里的打斗停了半拍。七個黑衣人同時轉頭看向他，那少女也掙扎著抬起蒼白的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猝不及防地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里盛滿了警惕、戒備、還有一絲絕望——顯然她不認為這個穿著破麻短褐、腳踩露趾草鞋的年輕人是來救她的。
“哪來的乞丐？”領頭的黑衣人嗤笑一聲，手里長刀往凌凌七的方向指了指，“不想死就滾?！?br>凌凌七沒滾。他往前走了兩步，掌心那團漆黑的符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七個黑衣人看清他掌心的圖案時，同時變了臉色。
“邪……邪神??？”領頭那個聲音都劈了，“你是邪修？！”
凌凌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團黑紋在他注視下溫順地流轉著，像個乖巧的孩子。他抬起頭，沖對面的黑衣人露出一個極其誠懇的笑容：“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玩意兒干嘛的，要不咱們商量個事兒——你們把她尾巴留給我，人你們帶走，怎么樣？”
七個黑衣人面面相覷。
領頭的那個眼神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權衡什么。但很快他就冷笑一聲：“邪修又如何？邪神印十年前就斷了傳承，現在覺醒的能有什么氣候？”他長刀一振，赤紅火焰暴漲三尺，“一起上，連他一塊宰了！”
六個人同時動了?；鹎?、冰錐、劍氣從三個方向絞殺而來，角度刁鉆狠辣，封死了凌凌七所有退路。凌凌七這輩子沒打過架，更別說跟修士打架。他瞳孔驟縮，腦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把那只紋了邪神印的手掌往前一推——
掌心那團黑紋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光芒，就只是……微微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螢火蟲撲棱了一下翅膀，又像深海里某條魚翻了翻肚皮。但就是這一下微光，面前那六道攻擊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火球在半空中無聲無息地熄滅了，冰錐化成了水霧，劍氣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口吞掉了，連個響動都沒留下。
山谷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七個黑衣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凌凌七自己也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團黑紋在他掌心里懶洋洋地轉了一圈，然后……又暗了下去。
“……就這？”凌凌七在心里問系統。
“宿主你好厲害！”系統在他腦子里瘋狂鼓掌，“你剛才用邪神印吸收了他們的靈力攻擊！雖然吸收的量只有那么一丁點兒吧，但第一次用就能成功已經很棒棒了！”
“吸收的量只有一丁點兒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剛才面對的是元嬰期的全力一擊，那你現在已經變成天上的星星了。”
凌凌七面無表情地把手掌背到身后。
但對面那七個黑衣人顯然不知道“一丁點兒”這個前提。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個穿著破**服的年輕人只抬了抬手，就把六道攻擊全部化解了——而且他掌心里那玩意兒，那可是邪神印??！十年前邪神一脈被三大宗門聯手圍剿，滿門上下三百余口殺得干干凈凈，就為了斷絕這傳承。如今邪神印重現于世，哪怕只是個剛覺醒的雛兒，誰知道他身上還藏著什么要命的底牌？
領頭的那個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咬牙跺了跺腳：“撤！”
七個人同時捏碎手里的玉符，身形化作七道青煙往七個方向散去，眨眼便消失在灰**的天際盡頭。
凌凌七維持著那只手背在身后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確定那些人真的走遠了，雙腿才忽然一軟，膝蓋“嗵”地跪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彼謿猓笾笥X地發現自己后背全濕了，“我剛才……我剛才***居然站住了？”
“宿主好帥！”系統蹦蹦跳跳，“宿主你剛才那個表情太酷了！嘴角微微上揚三分不屑七分從容，簡直把對面嚇破膽了！”
“我沒揚嘴角。”
“宿主你揚了！我截圖了！”
“***還能截圖？！”
“不能，我騙你的。但我記在數據庫里了，以后可以回放——”
“閉嘴?！?br>凌凌七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狂跳的心臟勉強按回去。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轉過身，然后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少女還坐在地上，一只手捂著腰側的傷口，另外三只沒受傷的尾巴蜷在身前，把她自己裹成毛茸茸的一團。斷掉尾尖的那兩條尾巴可憐兮兮地垂在身后，尾端還在往外滲血珠。她仰著臉看他，嘴唇發白，下巴上還沾著剛才咳出來的血，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戒備、后怕、困惑、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好奇。
“你……”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啞，“你是誰？”
凌凌七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里那團慢慢消散的黑紋，沉默了幾秒，然后扯出一個笑容：“一個路過的?！?br>“路過的邪修？”
“嗯哼?！?br>少女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凌凌七都開始琢磨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什么東西，她才忽然垂下眼睫，低低地說了一句：“你騙人。”
凌凌七愣了一下。
“你剛才救我的時候，呼吸亂了三次，手在抖，落地那一步踩碎泥塊的聲音太響了，說明你跳下來之前根本沒想好要做什么?！鄙倥恼Z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根本不會打架，對吧？”
凌凌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北風嗚嗚地吹過山谷，卷起幾片枯葉打在凌凌七的破褲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鞋，又看了看對面少女雖然破爛但料子明顯精貴的月白長裙，忽然嘆了口氣。
“會打架的也不會穿成我這樣出門?！彼谒媲岸紫聛恚揭曋难劬Γ拔医辛枇杵?。你叫什么？”
少女抿了抿唇。她身后的九條尾巴不安地動了動，斷掉尾尖的那兩條蹭過地面時，她疼得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她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眼底挖出什么來。
“……白薇薇。”
“白薇薇?！绷枇杵甙堰@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那我問你，白薇薇——追殺你那七個人，是誰派來的？”
白薇薇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裙擺上那道被豁開的口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凌凌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忽然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爹。”
凌凌七眨了眨眼。
“你爹？”
“大夏王朝鎮北侯，白嘯天。”白薇薇抬起臉，琥珀色的眸子里終于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硬是忍著沒讓那水光落下來，“他要抓我回去……嫁給北涼國的二皇子?！?br>凌凌七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個信息。然后他回過頭，在心里面無表情地問系統：“系統，咱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宿主，她的尾巴……”
“我在跟你討論身家性命的問題，你跟我討論尾巴？”
“可是宿主，九條尾巴四千五百靈石呢……”
“我要是被鎮北侯砍了頭，你給我燒紙錢的時候順便燒幾根狐貍尾巴下來是吧？”
系統委屈巴巴地縮成一團，不吭聲了。
凌凌七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看著白薇薇。少女的眼眶已經紅了，但牙齒咬著下唇，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斷掉的尾尖還在滲血，腰側那道傷口已經把半條裙擺染成了暗紅色。她明明疼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卻在他看過來的時候飛快地挺直了脊背，努力擺出一副“我不需要你可憐”的姿態。
凌凌七在心里罵了句臟話。
“你腰上的傷，”他指了指她裙擺上那片血色，“能自己處理嗎？”
白薇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搖搖頭：“我的儲物戒在逃跑的時候被打碎了，傷藥都在里面。”
凌凌七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做了件讓白薇薇和系統同時瞪大眼睛的事——他攤開右手掌心，那團已經消散的黑紋又重新浮了出來，幽幽地在他掌心里轉了一圈。
“系統，”他在心里問，“邪神印能治傷嗎？”
“理論上……可以?！毕到y的聲音忽然變得古怪起來，“但是宿主，邪神印的能量偏向黑暗屬性，用來治傷的話……過程會有點疼。”
“多疼？”
“大概相當于把傷口重新撕開再縫上。”
凌凌七看了看白薇薇腰側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口，又看了看她身后斷了兩截還在滴血的尾巴尖，再看了看她明明疼得嘴唇都紫了卻還硬撐著不吭聲的模樣。
他把掌心覆了上去。
“別動?！彼麑Π邹鞭闭f。
白薇薇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么，就感覺一股冰涼的氣息貼上了自己腰側的傷口。緊接著，那股涼意猛地化作萬千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血肉里，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同時啃噬她的傷口。她整個人一顫，下意識地就要往后縮，卻被凌凌七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忍一下。”他皺著眉說，“馬上就好?！?br>白薇薇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摳進掌心里掐出四個彎月形的血印。那股鉆心的疼持續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然后忽然像潮水一樣退去了。她低頭一看，腰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已經不再流血了，邊緣泛著淡淡的黑色霧氣，那些霧氣正在肉眼可見地修復著撕裂的肌肉和皮膚。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凌凌七收回手掌時，臉白了一瞬。
凌凌七自己也感覺到了——邪神印剛剛吸收的那點靈力被他一股腦地灌進了白薇薇的傷口里，現在掌心空空蕩蕩，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層力氣，腦袋發暈，眼前發花。他晃了晃身子，趕緊用另一只手撐住膝蓋，才沒當場栽倒。
“宿主你瘋啦？”系統在他腦子里炸毛，“你才剛覺醒，儲存的靈力就那么一丁點，全用來給她治傷了！你現在比剛才那七個人里修為最弱的那個還弱！”
“嗯，知道了。”凌凌七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然后抬起頭，沖白薇薇扯了扯嘴角，“傷口應該不會再流血了。尾巴那個我治不了，你得找專門的……獸醫？”
白薇薇怔怔地看著他。她身后的九條尾巴不知不覺地停止了顫抖，斷掉的那兩條尾尖上，黑色的霧氣正在緩慢地收斂，雖然沒能把斷掉的毛接回去，但至少不再往外冒血珠了。
“……為什么？”她忽然開口。
凌凌七正扶著膝蓋喘氣，聞言愣了一下：“什么為什么？”
“你救了我，幫我治了傷，然后……”白薇薇的視線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然后你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為什么？”
凌凌七張了張嘴，想說“因為你那九條尾巴值四千五百靈石”，但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盛滿了困惑和一絲小心翼翼的琥珀色眸子，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了。
“系統，”他在心里罵自己，“我完了。我**心軟了?！?br>系統沉默了兩秒，然后用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語氣嘆了口氣：“宿主，其實你的心軟也是一種寶貴的品質。雖然它嚴重影響了咱們沖業績的速度——”
“閉嘴?！?br>凌凌七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對白薇薇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我說我上輩子是個醫生，見不得傷患躺在面前不救，你信嗎？”
白薇薇歪了歪頭，九條尾巴跟著晃了晃：“醫生是什么？”
“……大夫。郎中。隨你怎么叫?！?br>白薇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剛起到一半就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臉漲得通紅。凌凌七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觸手處一片冰涼——她整個人都在發燒，皮膚燙得像塊剛出爐的炭。
“你還有別的傷？”他皺眉。
“腿上?！卑邹鞭钡吐曊f，“被他們的冰錐擦了一下，靈力入體了?！?br>凌凌七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她左腿的小腿肚上有一片青紫色的凍傷，周圍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灰白，顯然是寒氣入骨的表現。他沉默了一瞬，果斷把手掌又覆了上去。
“宿主！”系統尖叫，“你的靈力不夠了！再來一次你自己先倒——”
黑紋再次亮起來，比上次更微弱，像風中殘燭。凌凌七咬牙把那點僅剩的能量推進她的腿里，凍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著，但他自己的視野也跟著一陣陣發黑。
白薇薇看著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紙一樣的透明，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夠了。”
“快了?！绷枇杵吆貞艘宦?。
直到那片凍傷徹底化開，他才收手，然后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往后仰倒，后腦勺“咚”地磕在干硬的泥地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宿主！”系統的聲音帶著哭腔，“靈力枯竭了！警告！靈力枯竭了！你至少得休息三天才能恢復！”
“三天……”凌凌七躺在泥地上望著灰**的天空，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三天就三天吧……”
他眼前忽然一暗。白薇薇不知道什么時候挪了過來，正低著頭俯視著他。她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狼狽的臉，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從她身后垂下來，其中兩條小心翼翼地掃過他擱在身側的手背——斷掉的尾尖還帶著未干的濕意，觸感涼涼的，軟軟的。
“凌凌七?！彼兴拿郑曇艉茌p，“你把我爹派來的人打跑了，還治好了我的傷?！?br>“嗯哼?！?br>“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得罪了你爹?！?br>“不止。”白薇薇俯得更低了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離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睫毛長得能掃到他鼻尖，“意味著你現在跟我是一伙的了。鎮北侯府的追殺令上，會同時印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br>凌凌七沉默了三秒。
“系統，”他在心里虛弱地說，“我現在把你格式化了還來得及嗎？”
“宿主，情感模塊嚴重缺損的我好難過哦。你居然想格式化我?！?br>“……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br>“嘻嘻，騙你的啦。我根本沒有難過這種情緒模塊?！?br>凌凌七深吸一口氣，然后閉上眼。
“行吧。”他說，“一伙就一伙。不過先說好——你那條斷掉的尾巴尖，賣了錢咱倆五五分?！?br>白薇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后斷了一截的尾巴，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像冰河上裂開的第一道縫，帶著三分窘迫、三分好笑，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賣尾巴？”她睜大眼睛，“你要賣我的尾巴？”
“對啊。不然我圖什么？”
白薇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額頭，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點狐貍特有的狡黠：“那可不能賣。尾巴斷了還能再長，你要是把它賣了，下次我尾巴長出來之前遇到危險，誰來救我呀？”
凌凌七張嘴想說“我這破系統還等著沖業績呢”，但話還沒出口，北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起滿地的枯葉和塵土撲了他一臉。他咳了兩聲，偏過頭去，余光瞥見白薇薇已經在他身側坐了下來，九條尾巴攏成一團搭在膝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像是終于撐不住了。
她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起來，肩膀微微起伏，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方才那個笑意的殘余。斷掉的尾巴尖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像只放松下來的小動物在確認安全。
凌凌七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著天，緩緩呼出一口白氣。
“系統。”
“在?！?br>“任務面板調出來我看看?！?br>眼前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當前任務：暫無
今日業績：12/100
情感模塊升級進度：0%
“情感模塊升級進度怎么還是零？我今天不是做了好人好事嗎？”
系統沉默了一下，聲音里帶著點欲言又止的扭捏：“宿主……情感模塊的升級條件是‘讓宿主本人產生顯著情感波動’。你剛才救人那會兒心跳一直很平穩，就最后她拍你額頭的時候跳快了兩下……但那點波動不夠升級的?！?br>凌凌七閉上眼。
“行吧?！彼藗€身，背對著白薇薇蜷縮起來，“我睡一會兒。你記得望風?！?br>“宿主放心睡！本系統雖然情感模塊缺損，但預警功能還是杠杠的！”
凌凌七沒再回話。他閉上眼，腦海里最后一個畫面是白薇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湊近時的樣子，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風里輕輕搖晃，斷掉的尾尖上還沾著他掌心殘余的黑色霧氣，那些霧氣正溫柔地包裹著傷口，像在替誰輕輕地說對不起。
他睡著之前恍惚地想——上輩子當醫生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見了傷患就走不動路，管他什么后果什么代價，先把人救了再說。
這個毛病，穿越了也沒改掉。
而在他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腦海里忽然“叮”了一聲。
情感模塊升級進度：+0.5%
當前進度：0.5%
觸發原因：宿主在意識臨界狀態下對“救人”這一行為產生了輕微自我認同感
系統備注：宿主，你其實是個好人誒。
“……滾?！彼亓R了一聲，然后徹底睡了過去。
灰**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北風卷著沙礫掠過荒蕪的山谷。白薇薇的九條尾巴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展開了一些，攏成了一個半圓的屏障，替他擋掉了大半的風沙。
遠處，某塊青巖石的陰影底下，一雙翠綠色的眼睛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又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風里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
“邪神印……終于又出現了啊?！?br>那聲音里帶著笑，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很快便消散在呼嘯的北風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凌凌七渾然不覺，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