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軍用吉普如暗夜里的孤狼，在崎嶇蜿蜒的山道上疾馳狂飆，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卷起一路飛沙。
蕭戰靠在車后座冰冷的帆布椅背上，任由車身在夜風中顛簸。
他從懷里摸出一條紅繩。
繩子洗得發白，好幾處磨出了毛邊。墜子是枚成色普通的平安扣，常年被拇指反復摩挲，表面锃亮，泛著暗紅。
他指尖輕輕摩挲紋路，動作放得極輕，像碰一件一碰就碎的東西。
腦子里忽然浮起一幅畫面。
桂花樹下，扎著馬尾的少女踮起腳尖，把紅繩一圈圈繞在他手腕上。系得死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蕭戰哥，這是我親手編的平安繩。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
十年了。
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小心翼翼把紅繩收回懷中，貼著胸口放好。
黑色防彈轎車緩緩停在一座古樸四合院門前。
門口衛兵挺胸立正，抬手敬禮。
蕭戰邁步下車。
衛兵眼神復雜，敬畏底下藏著一絲同情。
軍部通報早就傳遍大院，所有人都知道，這位邊境戰神攤上了天大的禍事。
蕭戰沒看任何人，大步往里走。
身上作戰服沾滿境外邊境特有的紅土，衣料遍布硝煙灼燒后的焦黑痕跡。
就在幾個小時前，境外王牌黑水雇傭兵團越境挑釁。
一千三百名武裝匪徒，盡數覆滅于他手中。
仗打贏了。
可他眼底不見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憊，和死死壓抑住的滔天戾氣。
書房檀香裊裊。
**河背對房門，盯著墻上那幅龍國疆域圖出神。老人兩鬢花白，腰板依然挺拔。
“回來了。”
聲音低沉，沒回頭。
“回來了。”
蕭戰身姿筆挺，嗓音沙啞干澀，像許久沒喝過水。
**河緩緩轉身，銳利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短暫對視后，老人重重嘆了口氣。
“A國反應空前激烈。國際**一片嘩然，外媒給你起了個稱號，東方冷面修羅。”
蕭戰神色平靜。
“他們先越過邊境紅線，殘害我方弟兄。敢做，就要承擔代價。”
“內情我心知肚明。”
**河拿起厚厚一疊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上次營地深夜遇襲，三營幾乎全軍覆沒，七十八名弟兄永遠留在了邊境。事后查實，絕非偶然。內部有人切斷通訊，泄露駐防坐標，再把你推出去當替罪羊。目的只有一個——逼你交出手中權柄。”
蕭戰雙拳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殺意翻涌，被他生生壓下。
“**是誰。您下令，我立刻把人揪出來。”
“糊涂！”
**河一掌拍在桌上，杯中茶水震蕩濺出。
“你以為我不想徹查？背后盤根錯節，京城數家老牌世家深陷其中。現在動手，國內局勢動蕩，域外敵人趁虛而入。這個后果，你擔不起。”
蕭戰沉默，胸膛劇烈起伏。
**河看著他，眼底滿是痛惜。
“你私自越境作戰，縱然是為犧牲戰友復仇，軍規不容私情。按律，剝奪軍籍，長期監禁。”
“我認罪。”
蕭戰閉上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沒有半句怨言。”
“但我**河絕不允許護國忠良蒙受這種冤屈！”
**河聲調陡然拔高，一把拉開抽屜，取出一枚漆黑特制徽章，重重按在桌面。
沉悶的撞擊聲，回蕩在安靜的書房里。
蕭戰猛地抬眼。
“統帥部特批，給你戴罪立功。”**河語氣冷下來，“朝堂上有人暗中使絆子，地方豪門無法無天，手都伸到了邊境軍務。京城處處掣肘，上面商議后決定，派你下去，就地拔毒。”
他頓了頓。
“江南市，富庶繁華。林家、王家根基深厚，暗中勾結境外勢力，**違禁物資。當年邊境情報泄露，這兩家同樣脫不了干系。”
“對外，所有人只會看到，你是一個被革除軍籍的廢人。那些忌憚你的對頭嗅到血腥味，會像鯊魚一樣圍上來。”
蕭戰嘴角勾了一下。
不算笑。更像獵手看見獵物自己走進了陷阱。
“我過去，有沒有外援？”
“沒有。”
**河搖頭。
“一切靠你自己。只要天不捅破，上面不會過問你任何事。”
“正合我意。”
蕭戰伸手握住徽章，五指用力收緊。
鋒利棱角刺破掌心，血順著指縫滲出來。尖銳的刺痛，反而讓他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但愿江南這些地頭蛇，骨頭比境外雇傭兵硬。”
他轉身要走。
身后，**河的聲音忽然軟下來。
“戰兒。”
腳步驟停。
“你年少時定過一門娃娃親，江南蘇家的姑娘，蘇清歌。這十年你戍守邊疆，音訊全無，蘇家如今敗落得厲害，那姑娘過得不容易。此番回去，務必護好她。”
蕭戰身上的殺伐戾氣散了大半，眼底掠過一抹少見的柔軟。
他背對著恩師，一字一頓。
“恩師放心，只要我人在江南，沒人能傷她分毫。”
兩小時后。
**駛出京師站臺，一路向南。
商務車廂里，蕭戰換下作戰服，穿一件簡單的黑色休閑西裝。
沒有軍銜，沒有徽章。可他往座位上一靠，刀削般的輪廓和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讓路過的乘務員都下意識避開目光。
窗外景物飛速倒退。
十年前離開江南，他還是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十年后回來，肩上壓著七十八位戰友未洗的冤，和一個等了他十年的姑娘。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短信。
蕭戰低頭一掃。
瞳孔驟縮。
照片里，一個穿白色禮服的女子跪在冰冷地面，滿臉淚痕。一只锃亮皮鞋狠狠踩在她手背上，鞋底紋路清晰得刺眼。
下面一行字：
“蘇家已經同意聯姻，今晚蘇清歌就要送入林家。蕭戰，你最好死在邊境，你的女人，林震天笑納了。”
蕭戰手掌猛地發力。
手里的不銹鋼水杯被生生捏得扭曲變形，水從杯縫擠出，洇濕了褲腿。
車廂氣溫驟然降了幾度。
鄰座刷手機的中年男人莫名打了個寒顫，悄悄把手機收起來，往旁邊縮了縮。
蕭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關掉短信。
“林家，在找死。”
他撥通一個加密號碼。
“老鬼。”
“老板！”電話那頭的聲音壓抑著激動，像等久了的獵犬終于聽見主人開口，“您說。”
“還有四十分鐘進江南站。”蕭戰語氣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帶暗影小隊全體出動，趕赴江南。徹查林家全部罪證，鎖定林震天今晚所有行蹤。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收到老板！即刻開拔！”
電話掛斷。
蕭戰低頭，看著手里變了形的水杯。車窗玻璃映出他的側臉，冷峻陰沉，眉眼間壓著一場風暴。
記憶忽然閃回十年前的夏天。
桂花樹下，蘇清歌仰著頭，把紅繩系在他手腕上，嘴里念叨著“平安回來”。
他當時覺得這姑娘傻。一根細繩，能擋什么槍林彈雨。
可后來在邊境，**擦著耳朵飛過去的瞬間，他下意識摸的，就是那條紅繩。
紅繩保了他十年。
而編紅繩的姑娘，今夜就要被人踩在腳下。
他低聲開口，聲音被列車碾過鐵軌的轟鳴吞掉大半。
“這片淺水，就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列車呼嘯向南。
窗外天色暗沉，雨開始落了。
同一時刻，江南。
蘇家老宅偏廳。
蘇清歌坐在梳妝鏡前。
白色晚禮服已經被整理妥帖，拉扯出的褶皺被撫平，嘴角血跡擦干凈了，重新補了妝。
鏡子里那張臉平靜得不像話。
一點也不像今晚就要被送進林家、任人擺布的人。
她緩緩拉開抽屜。
里面躺著一把小巧的舊剪刀，刀刃磨得寒光雪亮。
她看了三秒，把剪刀藏進禮服內側暗袋。
門外催促聲一陣接一陣。
她起身，淡淡應了一句。
“來了。”
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
她一顆心，跳得比雨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