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閣開在老街的盡頭，那是一條被現代高樓落下的陰影遮了大半的窄巷子。這店的門臉不大，漆成黑色的木門因為年頭久了，透出一種沉穩的灰，門頭上一塊牌匾，刻著“龍淵閣”三個字，筆畫里落了些塵土，也沒人去掃。
沈滄在這兒待了有些日子了。他這人喜靜，話少，這店也跟著他的性子，經年累月地關著一半門。店里頭擺滿了舊物，有碎了邊的瓷碗，也有缺了弦的古琴，亂中有序。午后的太陽挺好，順著百葉窗的縫隙鉆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亮晃晃的格子。
沈滄坐在柜臺后面。他穿了一件妥帖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線條干凈利落。他手里拿著一只青花瓷瓶，那瓶子是康熙年間的活兒，釉色勻凈。他右手捏著一塊白細布，順著瓶頸慢慢往下擦，動作很輕，卻極有準頭，每一寸瓷面都要擦得透出光來。
屋子里燃著檀香，細細的一股煙往上鉆，繞過柜臺上的老算盤，最后消失在房梁陰影里。沈滄擦得很專注，他喜歡這種重復的、簡單的活計。對他來說，三千年的時光太長，總得找點什么事把指尖占住，才不至于覺得日子過得太慢。
門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聲。那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店里傳得很遠。
沈滄的手頓了頓，沒抬頭。他這店，一天到晚也沒幾個客，偶爾進來的也多是走錯了路，或者是想來撿漏的老頭子。
“打擾了。”
是個姑**聲音，聽著干干凈凈，像是在清泉里洗過的石子。
沈滄這才抬起眼皮。進門的姑娘叫蘇念，穿得簡單，白襯衫塞在黑長褲里，顯得身形纖細。她背著光站在門口，黑發扎成個利落的低馬尾，懷里還抱著幾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專業書。陽光從她身后照進來，晃得沈滄瞇了瞇眼睛。
他發現這姑**瞳孔黑亮，看人的時候帶著股子認真的勁兒。
蘇念往前走了幾步，鞋底敲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她在柜臺前站定，把懷里的書往臺面上一擱，書皮撞擊木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叫蘇念。”她先開了口，臉上帶著點笑，那笑意很淺，卻讓人覺得挺暖和。
沈滄沒接話，他把手里的白細布對折了一下，重新搭在膝蓋上。他看著蘇念，心底深處像是有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隔著大霧瞧見了一盞舊燈籠，模模糊糊的，透著股子沒來由的熟悉。
但他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下去了。他在這世上活了太久，見的人多了，總會覺得誰都像舊相識。
“有事？”沈滄開口了，聲音淡得像白開水。
蘇念也不露怯，她指了指書架后面露出一角的幾件古物，不急不緩地說道：“我最近在做一個關于漢代玉器的課題研究。之前在文獻里看過，說是您這兒藏著幾件好東西。我想著，能不能借您的寶地，觀察一下那幾件古物？我會很小心的，不隨便亂碰。”
沈滄低頭看了看那只還沒擦完的青花瓶。瓶身上的龍紋繞著圈，像是要活過來。
“不借。”他吐出這兩個字，語氣生硬，一點轉圜的余地都沒留。
蘇念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對方拒絕得這么干脆。她抿了抿嘴唇，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這店里的東西，每一件擺放的位置都講究，灰塵落得也勻，看得出主人是個極有條理的人。
“我可以付租金，或者您開個價，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紋路，拍幾張照片也行。”蘇念往前湊了湊，語氣里帶了點懇求，但眼神還是穩的。
沈滄把白細布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柜臺一角。他抬頭看向蘇念，眼神里透著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那是賣的，不是借的。”他把瓷瓶往柜臺里側挪了挪，“龍淵閣不提供學術援助。姑娘，你找錯地方了。”
他這話說得重，一般人聽到這兒，怕是早就紅著臉推門走了。
可蘇念沒走。她站在那兒，也沒再出聲爭辯，只是把目光落在了沈滄手邊的那只青花瓶上。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這瓶子上的龍紋，畫得挺特別。爪子是四爪，但力道透著股子野性，不像是官窯里那些規規矩矩的樣板。”
沈滄拿瓶子的指尖不自覺地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他心里微微一動，這姑**眼力倒是不錯。
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體內那一股子沉寂了許久的、屬于龍族的本源之力，突然毫無征兆地顫了一下。那感覺極細微，就像是平靜的湖面上落了一根羽毛，雖然沒激起什么大動靜，但到底是不一樣了。
沈滄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盯著蘇念，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端倪來。可這姑娘只是在那兒站著，目光清澈，除了對古物的癡迷，瞧不出別的心思。
他心里莫名有些煩躁。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不舒服。他三千年如一日地守著這間店，守著這副人形，最怕的就是這股子力氣亂竄。
蘇念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在猶豫，便又補了一句：“我真的很有誠意。要是您不放心，我可以把***押在這兒，或者我導師的推薦信也行。”
沈滄重新拿起那塊白細布。他沒去看蘇念遞過來的目光，只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里的瓷瓶上。
“出門左轉，街角有家咖啡館，那里安靜，適合看書。”沈滄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冷幾分，像是要把這屋子里剛升起來的一點暖意都給凍住。
蘇念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么，但看到沈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沒急著走，只是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些陳列架間游走，像是在確認什么。
沈滄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像是一道溫和的光，在店里掃來掃去。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地擦著瓶底，力道大了一點。
他覺得這屋子里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檀香味里混進了一點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從蘇念身上傳過來的。這味道讓他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想，這姑娘大概是那種認死理的人，考古系的，多半都有這毛病。
沈滄重新低下頭，下巴的線條緊繃著。他不再理會站在柜臺前的蘇念，仿佛那兒站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團照進店里的、多余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