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廣場的日晷投下第三道陰影時，陳默正蹲在修鎖攤前，用一枚磨尖的銅片剔開懷表后蓋。齒輪咬合的細響從指腹傳來，像某種古老的密語。他喜歡這種聲音——比人聲誠實，比謊言精準。
人群是突然涌過來的。先是幾個穿灰衫的治安員撥開人流，接著是白鴉，黑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罪證。他身后跟著林小滿，發髻上那根銀簪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晃得陳默瞇起眼。
“陳默。”白鴉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廣場靜下來，“星軌議會令，你涉嫌竊取星核，即刻收押。”
圍觀者像被風吹動的麥浪，齊刷刷退開一圈。陳默還蹲著，手里捏著那枚懷表，表盤上的指針停在七點十三分——星軌城的時間永遠停在七點十三分，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也是所有人都不再問的事。
“星核？”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東西長什么樣？我修了十年鎖，沒見過哪把鎖能鎖住一顆星。”
白鴉沒有接話，只抬了抬手。兩名治安員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陳默沒掙，目光越過白鴉的肩頭，落在林小滿身上。她站在證人席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指尖絞著袖口的布料，絞得指節發白。
“林姑娘，”陳默開口，“你看見我偷了？”
林小滿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抬起頭，聲音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我……我看見你從鐘樓底層出來，手里拿著個發光的物件。”
人群嘩然。有人喊：“交出來！”有人喊：“鎖匠的兒子，果然手腳不干凈！”陳默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想起三年前鄰居丟的那只銀鐲，想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過街的老鼠。他以為離開縣城，逃到這座永遠停在七點十三分的城里，就能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后。
白鴉走近，從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銅鎖，懸在陳默眼前：“這是治安所的密鎖，議會親授，鑰匙只有一把。你若真清白，敢不敢讓我搜身？”
陳默盯著那枚鎖。銅面鏨刻著星軌紋路，鎖眼是七瓣花形，內里藏著三道暗簧——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這鎖的構造。他忽然笑了。
“搜身可以，”他說，“但你這把鎖，鎖錯了東西。”
白鴉皺眉：“什么意思？”
陳默的右手被按著，左手卻慢慢探向袖口。治安員想攔，白鴉抬手止住。眾目睽睽之下，陳默摸出一把螺絲刀——柄是木的，頭是鐵的，刃口磨得發亮，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你說這鎖不可破解？”他把螺絲刀舉到眼前，“那你看好了。”
他蹲下身，白鴉下意識后退半步。陳默沒有碰白鴉，而是將螺絲刀對準那枚懸在半空的密鎖，刀尖探進七瓣花形的鎖眼，輕輕一旋。咔。一聲極輕的脆響，像蛋殼裂開。鎖芯彈開，銅殼分作兩半，從里面滾出一枚東西，叮叮當當落在青石板上。
齒輪。一枚銅齒輪，邊緣磨損，齒間卡著半根紅線。
全場死寂。連風都停了。白鴉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他盯著那枚齒輪，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陳默站起身，把螺絲刀收回袖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連自己鎖里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憑什么說我是賊？”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往前擠，想看那枚齒輪。白鴉猛地抬頭，目光掃過人群，厲聲道：“治安所辦案，閑人退避！”他一把抓起那枚齒輪塞進懷里，又朝治安員使了個眼色，“押走。”
陳默被反剪雙手，推搡著往鐘樓方向走。經過林小滿身邊時，他停了一下。林小滿低著頭，額發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攥著什么東西，攥得骨節凸起。
“林小滿，”陳默輕聲說，“你撒謊的時候，左眼皮會跳。”
林小滿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但治安員已經推著陳默走遠了。她低頭，攤開掌心，一張紙條被汗浸得發軟，上面寫著一行字，墨跡洇開，像一只掙扎的蟲。
鐘樓底層的鐵門在身后合攏，哐當一聲，震得墻皮簌簌往下掉。陳默靠在冰冷的石墻上，摸了摸袖口——螺絲刀還在。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那枚齒輪滾落時，白鴉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治安所的密鎖里，為什么會鎖著一枚齒輪？
他睜開眼，借著鐵窗漏進來的光，打量這間鎖室。墻是青石砌的，縫里填著灰漿，地上鋪著干草，角落里扔著幾截銹鐵絲。他走過去撿起一根，蹲在鐵門前，對著鎖眼捅了兩下。咔嗒。門開了。
陳默沒有出去。他站在門邊，目光掃過整間屋子，最后落在墻腳一塊松動的青石上。他走過去，用螺絲刀撬開石縫，里面是個巴掌大的暗格，躺著三枚銹跡斑斑的齒輪。他拿起一枚，翻過來，內側刻著一串細密的數字：東三，北七，鐘樓第三層。
他剛讀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陳默把齒輪塞進嘴里，鐵銹味在舌尖漫開。他退后兩步，猛地撞向墻壁，額頭磕在石棱上，血順著眉骨淌下來。他順勢倒地，閉上眼。
門被踹開。白鴉走進來，看見他歪在墻根，額頭帶血，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裝死？”白鴉冷笑，“搜。”
兩名治安員把他從頭摸到腳，搜走了螺絲刀和那根鐵絲。白鴉盯著他看了片刻，轉身出去：“扔回牢房，加兩道鎖。”
鐵門重新合攏。腳步聲遠去。陳默睜開眼，把嘴里的齒輪吐在手心，三枚，一枚不少。他抹了把額頭的血，借著窗光細看，其中一枚的背面刻著四個字：蘇姨茶館。
深夜，鎖眼傳來極輕的轉動聲。陳默翻身坐起，門縫里塞進一張紙條，疊成四折，邊緣被汗浸得發軟。他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瘦硬，像刀刻的：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陳默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老鐘頭——那個每天坐在鐘樓頂層的守鐘人，總在擦一塊懷表，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字，和紙條上的筆跡一模一樣。他低頭，把三枚齒輪并排擺在干草上，月光從鐵窗漏進來，照得齒間的銹跡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林小滿攥緊紙條的指尖，想起白鴉看見齒輪時驟變的臉色，想起老鐘頭擦懷表時，手指總在表蓋內側摩挲。這座永遠停在七點十三分的城，每一把鎖后面都藏著另一把鎖。
陳默把齒輪重新**嘴里，鐵銹味再次漫開。他閉上眼，聽見鐘樓頂層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齒輪咬合時漏出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