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黑得像塊化不開的墨。
海風卷著咸腥氣拍在船舷上，郵輪"維多利亞號"的燈光在浪濤里搖搖晃晃，像喝醉了的螢火蟲。這是出海第三天。
三天前剛駛出吳淞口，船上的賭場就開張了。輪盤、牌桌、**一擺，燈紅酒綠的勁兒就上來了。
此刻，賭場門口，一個少年正抬頭看著那塊燙金招牌——上面彎彎曲曲爬著一串洋字母。
少年十五六歲模樣，身形偏瘦，穿一身藏青色錦緞長衫，最扎眼的是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綢緞面料，邊緣繡著一圈細金線。露在外面的右眼生得極好，瞳仁漆黑發亮，此刻正瞇成一條縫，一臉茫然。
"達叔，"少年側過頭，"這上面畫的啥？輪子加兩把叉子？"
身后老者五十來歲，灰布馬褂，拎著個精致皮箱，嘴角抽了抽："三少爺，那是英文字母。"
"哦。"少年哦了一聲，咧嘴一笑，"洋人的字跟蚯蚓爬似的，認識它們不如認識色子。"
他叫張學偉，張家三少爺，東北王張大帥的義子。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至于他打哪兒來、眼罩下面藏著什么——這事全天下也沒幾個人知道。
張學偉身后跟著四個彪形大漢，一水兒的黑色短打，面無表情，眼神卻像刀子。大帥府的親兵，四個保鏢，話不多，本事不小。加管家達叔，正好五個人。
"三少爺，"達叔壓低聲音，"大帥讓咱們低調點。您這剛從奉天死里逃生……"
"歇啥。"張學偉一甩袖子，笑得賊兮兮的，"倉上面憋五天了，再不找些樂子做我都快忘了大洋長啥樣了。"
他拍了拍腰間沉甸甸的布囊："爹給的路費，不花留著生崽子？"
達叔無奈地搖頭。這位三少爺，貪財、嗜酒、好色，**窩里養出來的毛病一樣不少。可偏偏大帥就吃他這套。
至于那只眼罩……達叔至今想起奉天城那個血夜還覺得后背發涼。
擂臺上中了冷槍，左眼被打穿，大夫都說救不活了。結果當天晚上，人從停尸房里爬出來，提一把鬼頭刀摸進東洋兵駐地。天亮的時候，近一個營的**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刀口全在脖子上，整整齊齊。
再后來，大帥當眾灑了一碗酒，宣布張家老三"為國捐軀"，風光大葬。暗地里卻讓達叔帶著四個親兵，把這位"已死"的三少爺送上了去歐洲的郵輪。
印度侍者攔住了他們，嘰里咕嚕一串洋文。
張學偉不耐煩了，從懷里摸出一枚金幣彈了彈。純金的，正面張大帥頭像，背面東北軍軍徽——大帥府給張學偉的信物印度侍者不認識，金子卻能一眼認得出來。
印度侍者眼睛直了，立刻彎腰放行。
張學偉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賭場里燈火通明，煙霧繚繞。輪盤聲、牌聲、哄笑聲混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雪茄味、香水味和汗水味。
張學偉深吸一口氣，右眼亮得像要發光。
"好地方。"他嘿嘿一笑，被達叔一咳嗽，又趕緊改口，"值得學習，值得學習。"
沒等達叔清理好兌換的**，張學偉隨手抽了幾個便自己在賭場里溜達。輪盤不會，梭哈不會，二十一點也不會。越轉越郁悶——合著西洋賭場就沒一樣他會的？
**窩待了半年，他就學了一樣——色子。聽聲辨色子，閉著眼都能聽出幾點。
正轉悠著，忽然聽見"嘩啦啦"一陣熟悉的聲響。
張學偉耳朵一動。
骰子！
他循聲擠了過去。賭場角落里果然有一張賭大小的桌子，三個骰子在陶瓷骰盅里撞得嘩嘩響，桌前圍了一圈華夏人。
賭大小！
張學偉眼睛一亮，擠到最前面坐下。
先看了兩把，心里有數了。色盅質地、色子重量、搖盅手法雖然跟**窩不一樣，但原理通——每個點數的聲音都有細微差別。旁人聽不出來，他能。
第三把，他押了兩個最小的**在"大"上。
開四五六，大。
**把**，開一二三，小。
第五把**，開大。
……
不算最初看的兩次，張學偉壓的八把連中。
周圍的人不說話了。八把連中？這運氣也太邪門了吧？
有人開始跟著他押，他**別人就**，他**別人就**。一時間這張桌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荷官姑娘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第十二把，張學偉又**，桌上大半**都跟著押在了"大"上。
開三五六，十四點，大。
"好！"周圍一片叫好。
張學偉美滋滋地扒拉**，面前已經堆了一小堆。
這時候，人群后面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喂，東方小子，出老千呢？"
眾人回頭。一個穿白色西裝的洋人，三十來歲，留小胡子，端著杯紅酒，一臉輕蔑："十二把連中，不是出老千是什么？你們中國人，就會耍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周圍的中國商人都變了臉色，但對方是洋人，在英國船上，誰敢說什么？
張學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抬起頭，獨眼直直地看著那洋人，眼神里的痞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像刀。
張學偉來賭場只是找個樂子，若真想贏錢，憑他的本事，**還要翻了幾個跟頭，他第一次覺得，西洋人也有些欠。
洋人被看得心里一突，但轉念一想對方不過是個半大孩子，當即挺了挺胸："怎么？我說錯了？"
張學偉忽然又笑了。
"行啊。"他慢悠悠地說，"你搖，我猜。猜對了點數算我贏，猜錯了我桌上這些**全是你的。"
洋人眼睛一亮。猜點數？那贏的面不是更大！
"好！"他一口答應，"不過你要是輸了，得把你那枚金幣給我——進門彈的那個。"
他早就盯上那枚純金金幣了。
"行啊。"張學偉把金大帥幣拍在桌上，"不過你要是輸了呢？"
"我輸了？"洋人哈哈大笑，"我給你賭臺上限的二十倍！"
"一言為定。"
洋人拿起骰盅，故意搖得又快又亂，骰子在里面噼里啪啦撞成一片。他要讓這小子聽不出來！
"咔。"色盅扣在桌上。洋人額頭冒汗，冷笑："猜吧。"
張學偉側著頭，右耳微微動了動。
全場鴉雀無聲。
三秒后，他抬起頭，笑了。
"三個六，豹子。"
洋人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顫抖著手揭開色盅——三個色子整整齊齊躺在盅底，全是六。
十八點，豹子。
"轟——"周圍炸開了鍋。
張學偉嘿嘿一笑，把金幣揣回懷里，又把洋人面前的**一股腦扒拉過來："承讓承讓。洋大人，下次說話注意點，別啥屎盆子都往華夏人頭上扣——容易崩自己一臉。"
洋人臉色鐵青，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周圍的華夏商人們紛紛叫好。
張學偉美滋滋地數著**，數到一半忽然抬頭問荷官姑娘："姐姐，聽說船上有個什么賭賽？贏了有大獎？"
荷官姑娘點頭："是的，維多利亞杯賭賽，三天后開始，冠軍獎金……一千萬英鎊。"
一千萬英鎊！
張學偉的右眼"唰"地就亮了。
"我要報名！"他一拍桌子，準備用絕技給賭場更深刻的教訓。
"這……"荷官姑娘面露難色，"小先生，參賽得有門檻——三天內要在賭場贏夠一百萬英鎊才有資格。而且比賽用的是西洋玩法，輪盤、梭哈、二十一點，沒有賭大小……"
"啥？"張學偉愣住了，"為啥沒有？"
"參賽的都是西洋貴族和富商，他們不玩這個。比賽規則就是參賽選手都會的玩法。"
張學偉摸了摸下巴。
西洋玩法？特意欺負**啊。
但一千萬……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不會就學唄。有啥難的。"
他指著不遠處那臺最大的輪盤："走，先學那個輪子去。"
達叔剛好過來匯合，聽見這話眼皮一跳："三少爺，您又要作什么妖？"
"作什么妖？"張學偉拍了拍達叔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達叔，咱們這叫——勤工儉學。"
達叔："……"
達叔看看張學偉遞過來比自己手上還多的**，也是無語。
輪盤桌前。
張學偉站在旁邊看了三把。
第一把，看鋼珠怎么轉。
第二把，聽聲音的規律。
第三把看完，他摸了摸下巴，笑了。
"就這？"
他回頭對達叔說："達叔，拿**來。"
達叔還沒反應過來，張學偉已經坐下了。
第一把，押紅。開紅。
第二把，押黑。開黑。
第三把，他直接押了一個數字——十七。
周圍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氣。押單個數字？一賠三十五！這小子瘋了？
鋼珠越來越慢，在格子間彈跳幾下，最后"咔噠"——穩穩落在十七號格子里。
"嘶——"全場倒抽冷氣。
三押三中，最后一把押中單個數字？
輪盤荷官的臉色也變了。他干這行十幾年，從沒見過這么邪門的事。
這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有意思。"
眾人回頭。一個穿黑色馬甲的男人走了過來，三十來歲，金發碧眼，左手指修長靈活，轉著一枚鋼珠——鋼珠在他指尖像活過來一樣，上下翻飛，就是掉不下來。
他走到輪盤桌前，看了張學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東方來的小朋友，"他的漢語有點生硬，但很清晰，"輪盤，不是這么玩的。"
張學偉抬起頭，獨眼迎上對方的目光："那該怎么玩？"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輕輕一撥。輪盤"嗡"地一聲轉了起來，轉速快得驚人。緊接著手指一彈，那枚鋼珠化作一道銀色弧線，"嗖"地飛了出去。
鋼珠在轉盤上飛速滾動，越來越慢……
最后，"咔噠"一聲。
綠色零號。
通殺。
全場死寂。
男人收回手，看著張學偉，笑意盈盈。
"我叫亞倫。"
"想參加賭賽，先贏過我手里這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