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煙嗆人的味道猛地鉆進鼻腔，許言語驟然睜開眼睛。
喉嚨火燒火燎的發緊，肋骨深處傳來一陣陣鈍痛。那痛感太過熟悉，正是前世她被趙瘸子拐走，扔進偏僻水庫里溺水身亡時，肺部被冷水灌滿的窒息感。
她渾渾噩噩地眨了眨眼，視線里沒有水庫渾濁發黑的水面，也沒有臨死前耳邊呼嘯的風聲。
入目是老家堂屋斑駁發黃的水泥墻面，墻皮一塊一塊翹起脫落，墻角貼著一張老舊的黃歷，紅色的日期清清楚楚印著——2016年3月12日。
心臟“咚”的一聲狠狠砸在胸腔里。
她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父母打算用三十萬彩禮，把她賣給大她二十多歲的趙瘸子的這一天。
八仙桌穩穩擺在堂屋正中，桌面上木紋深刻，沾著常年油污。一張大紅婚書攤開在桌面，毛筆寫下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還泛著**的光澤，“婚書”兩個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只布滿厚繭、粗糙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了她的右手大拇指。
父親許大柱低沉又不耐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按下去，磨磨蹭蹭干什么。”
指尖已經貼上紅紙冰涼的表面，只要再往下稍稍用力，這個手印落下，她往后一輩子的命運就會被徹底鎖死。前世的她就是在這里，被父母強行按住手指，糊里糊涂簽下了這紙**契。
三十萬彩禮，拿去給她不成器的弟弟許強，付縣城婚房的首付。
而她，將會被送到趙瘸子偏僻的工地，困在那個不見天日的牢籠里，最后落得溺水慘死，尸骨無人認領的下場。
前世臨死前無邊無際的恐懼再次席卷上來，許言語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心底卻升起一股冰冷的決絕。
不。
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許言語猛地發力，手腕狠狠一掙。
許大柱沒有料到一向順從懦弱的女兒會突然反抗，手上力道一松，攥著她拇指的手猝不及防滑開。
她飛快地收回右手，后背貼著冰冷的椅面，身體向后縮了大半截，抬眼直直看向眼前兩個人。
堂屋里光線昏暗，頭頂老舊燈泡散發出昏黃微弱的光。母親王翠芬站在八仙桌另一側，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已經帶上了慍怒。
“許言語，你鬧什么脾氣？”王翠芬拔高了聲調，尖細的嗓音在狹小的堂屋里回蕩，“趙家那邊三十萬彩禮都已經準備好了，人家趙哥哪里配不**？嫁到他家你吃香喝辣，以后你弟弟買房結婚，全都靠這筆錢。當姐姐的，為家里犧牲一點怎么了？”
又是這套說辭。
犧牲一點。
前世她就是被這一句輕飄飄的話，推入了地獄。
許言語的目光緩緩掃過婚書上那一行行文字，壓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恨意，臉上沒有流露出半分激動。重生回來的短短幾十秒，她飛快地在腦子里復盤好了計劃。
證據。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拿到證據。
她的左手悄悄挪到外套內側的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狹長的物件——錄音筆。
昨天夜里，她趁著父母熟睡，偷偷翻出自己前世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跑到鎮上小賣部買的這支錄音筆。上一世她臨死之前無數次后悔，當初被脅迫的時候，沒有留下半分可以證明父母販賣她的證據。
這一世，她提前布好了局。
錄音筆的開關被她在口袋里悄悄按下，微弱的提示震動隔著布料傳到掌心。一切準備就緒，她抬起頭，面上裝出一副遲疑糾結的模樣。
“媽，這件事，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嗎？”許言語放緩了語速，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猶豫。
王翠芬見她態度軟了下來，以為她終究還是想通了，臉色稍稍緩和，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還有什么好商量的，日子都定好了。等手印一按，趙家下午就過來接人。三十萬一分不少打到我們卡里，強強下個月就能去縣城看房。言語，你要懂事，咱們家條件就這樣，你不為你弟弟著想，誰還能為他著想？”
許大柱也在一旁悶聲開口，旱煙桿在桌沿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地上。
“女孩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趙瘸子雖說年紀大一點，但是手里有錢。這門親事對你，對全家都是好事，別再任性胡鬧。趕緊把手印按了，別等著趙家的人過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可是我不愿意嫁給他。”許言語一字一句說道。
話音剛落，王翠芬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的一干二凈。她眼睛一瞪，音量陡然拔高。
“不愿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輪得到你愿不愿意！養你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讓你回報家里你就推三阻四。我告訴你，今天這個手印，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許言語不動聲色，將她這番話完完整整收錄進錄音筆里。
她知道和父母講道理根本行不通。在他們眼里，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只是一件可以換取錢財，用來扶持兒子的商品。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
許大柱轉頭朝著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立刻緊張起來。
“壞了，應該是趙家來人了。”
王翠芬臉色一變，也顧不上再慢慢勸說許言語，上前一步，雙手直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往八仙桌的方向拖拽。
“快點！別耽誤時間，趙家的人已經上門了，手印馬上按完！”
許言語奮力掙扎，肩膀被母親抓得生疼。她側過頭看向堂屋門口，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形微胖，右腿走路微微跛著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男人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身上穿著一件沾滿塵土的黑色夾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這個人正是趙瘸子。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平頭男人，是他工地上面的幫手。
趙瘸子進門之后，視線先落在那張攤開的婚書上，隨后看向許言語，咧嘴笑了笑，聲音粗嘎。
“言語丫頭，咱們之前就說好的事。彩禮三十萬，等你跟我回去，錢立刻就轉到**媽賬戶。你乖乖聽話，以后跟著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許言語的心臟猛地一緊。
來了。
這句話，就是她最需要拿到手的證據之一。她的手指緊緊攥住口袋里面的錄音筆，確保錄音還在正常運行。
王翠芬立刻松開她的肩膀，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瞬間堆起討好的笑容。
“趙老板，你們來啦。您放心，馬上就好，我這就讓丫頭把手印按上。”
說著她再次折返回來，伸出手就要強行掰開許言語的右手。
這一次，許言語沒有再被動躲閃。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躲開了王翠芬伸過來的手，后背抵住堂屋冰冷的墻壁，目光冷靜地掃過屋子里的四個人。
許大柱、王翠芬、趙瘸子，還有那個平頭壯漢。
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氣氛一瞬間僵持下來。
“我不會按這個手印的。”許言語清晰地開口，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這份婚書，我不同意。”
王翠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緊接著便是滔天怒火。
“許言語！你反天了是不是！”
趙瘸子臉上的笑意也緩緩褪去，眼神冷了幾分，上前半步。
“丫頭，話可不能亂說。**媽早就答應好了，彩禮我都準備好了，現在反悔，可不是鬧著玩的。”
平頭壯漢站在趙瘸子身后，一言不發，那雙眼睛帶著威懾力牢牢盯著許言語，隱隱堵住了她往院門逃跑的路線。
許言語深吸一口氣，肋骨處那陣熟悉的鈍痛還沒有消散，前世溺水死亡的陰影在心底盤旋。但她不再是那個無助絕望，只能任人擺布的女孩。
證據已經錄下大半。
她還有退路。
許言語悄悄將錄音筆的開關檢查了一遍，大腦飛速思考著下一步脫身的計劃，抬眼，毫不退讓地迎上趙瘸子冰冷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