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太痛了。
牢房霉味沖鼻。
青年蜷在角落。
眼皮掀開。
一雙眼，老得不像十七歲。
里面全是死透的疲憊。
看一眼四周。
又閉上。
知道是第十次穿越。
也是最后一次。
疼得發抖。
心口一空。
記憶在退。
新魂在涌。
“大秦，始皇三十五年。”
“燕國貴族，誹謗朝政。”
“下獄?！?br>他記起來了。
姓嵇。
是燕國遺族。
舉族遷咸陽。
半年前。
跟方士、儒生湊一塊兒罵秦政。
**了。
罪名：妖言亂民。
秋后。
四百六十九人，一起坑殺。
這一世。
就是史書里那個“坑儒”
的。
還剩不到一個月。
抬頭。
看著昏暗頂棚。
心里沒波瀾。
也挺好。
不用再熬亂世。
九世奔波。
到頭了。
人力抗不過天命。
人間，真苦。
裹衣躺下。
找塊干地。
睡得安生。
睡得踏實。
十天后。
還有十五天，就到死期了。
嵇恒撿起石子，在墻上映出一橫。
不慌不忙。
眼神空得像井底。
腳步聲從外頭來了。
一個瘦骨嶙峋的獄卒走來。
抬腳踹開鐵門。
掃了眼牢里人。
冷著臉說：“你小子命硬，季公子點名要你。
**在朝里有分量。
趕緊利索點，收拾干凈。
那邊等著?！?br>嵇恒點頭。
拍了拍身上赭色囚衣。
走出牢門。
季公子，是他前幾天在牢里見過的。
**氣得把他關了。
說是磨性子。
其實心軟了。
自由沒了。
飯卻照吃。
粳米肉食，天天不愁。
牢里其他人眼紅得發慌。
他們吃的，是難咽的餱食。
連這都輪不上。
只有有頭有臉的官員、儒生、方士，還有六國貴族，才吃得上。
底層士人，家道中落的，被牽連的罪犯。
能啃塊帶米屑的糠餅，就謝天謝地。
嵇恒跟季公子搭上線。
沒啥波折。
前些天，季公子跟儒生吵嘴。
他隨口說了句順耳的話。
就這么簡單。
大秦快崩了。
關中不少人還敬始皇。
季公子就是其中一個。
可年紀輕，哪懂唇槍舌劍？
幾回對上，被罵得臉紅脖子粗。
氣得直嚷要砍了那些儒生。
可拿人家沒辦法。
將死之人，無敵之軀。
那會兒儒生吼得最兇。
嵇恒說了句：“勸君少罵秦始皇?！?br>話很普通。
可在牢里不一樣。
這兒關的都是該死的儒生、方士、貴族。
他本是燕國后裔。
當場炸鍋。
上百人圍上來，指著鼻子罵。
叛徒！開除貴族籍！
被人罵得煩了。
他也還嘴。
幾句駁回去。
不是胡扯。
引經據典，有理有據。
季公子聽愣了。
眼睛一亮。
主動喊他一起喝酒吃飯。
學識換酒肉。
劃算。
人快死了，何必虧待自己？
日子久了。
兩人熟了。
走著走著。
到了一間偏屋。
屋里人聽見腳步聲。
沒出來。
只傳出聲音：
“嵇恒，這次得講講‘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
“我帶了酒。”
案上一壺濁酒。
一盤切好的羊腿肉。
兩個粗鍋盔。
銅盤上擺個灰陶罐。
腌肉醬，味沖。
這種吃法。
秦朝只有公乘高爵才配。
尋常人沒資格。
嵇恒點頭，低頭吃菜。
不講究。
季公子早習慣了。
嘴上不停念著那句——
“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br>酒入腹，熱氣升。
他慢聲道：
周秦之間，是天地間最巨變的關口。
從前天下分封諸侯。
君主**，卿大夫也世掌官職。
規矩就這么傳下來，沒人覺得不對。
后來積弊越來越深。
**荒主，****，毫無節制。
權臣大族，弒君篡位，亂事不斷。
七國并立，只知打仗。
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不得不變。
于是——
他抬頭，望天。
空中似有雷霆壓頂，攔住他的話。
那一瞬。
他想起前世。
那世他是后周大臣王樸。
靠著后世記憶，左右天下，運籌帷幄。
助周主幾乎掃平四海。
可泄露太多天機。
最終，和周主一起暴斃。
后周被反賊奪了江山。
功敗垂成。
“于是什么？”
季公子問。
嵇恒沉默片刻。
重新開口：
秦從襄公起， ** 、穆、獻、孝諸君。
慢慢蠶食六國。
一百多年，到始皇才真正統一中原。
一統天下。
群雄歸于一尊。
德行未顯，卻用兵如神。
可見一統之難。
天下能合，靠的是勢。
是氣運。
是天意所趨。
可千年的世侯、世卿格局，豈是一朝能改？
所以——
他再望天。
眼底冷光一閃。
前世因泄天機而死。
這一世，他不想救天下。
現在關在牢里。
半個月后就要被坑殺。
就算真遭天譴，命不久矣。
十五天而已。
早死晚死，有什么差別？
橫豎都得死。
他語氣一沉：
這場天變，哪怕秦國一統天下，也不會結束。
這局，才剛開。
秦一統，只是運氣好。
話落，四周靜得嚇人。
季公子愣住。
腦子轉不過來。
前頭還在夸秦。
怎么突然說，一統只是碰巧？
墻那邊。
扶蘇臉色驟變。
他萬萬沒料到，好不容易勸動始皇來瞧胡亥的改變，竟撞見這一幕。
父皇在前，他額頭滲汗，一句話卡在喉嚨里。
幾日前。
趙高賣官鬻爵案被揭穿，鐵證如山，入獄。
胡亥因與他交好，當著****面，幾次替他求情。
始皇震怒，當場下令將胡亥關押。
牢獄苦不堪言。
扶蘇是兄長，怎能袖手旁觀？
幾句提醒后，便去求情。
反復強調胡亥已知錯，正在反省，真心悔改。
終于，始皇被說動。
可他不信。
親自來了牢房。
只要胡亥安分守己，這事就快過去了。
誰能想到，最后會出這岔子？
那和胡亥喝酒聊天的人，扶蘇清楚——燕國舊族，因牽連方士儒生謗議，才入獄。
前些天，兩人說話正常。
怎么偏偏這時候亂了？
扶蘇心一緊。
可始皇就在身邊，不能裝看不見。
弟弟的命，全系在這兒。
他壓低聲音：“父皇，此人是六國余孽，對大秦恨之入骨。
如今死期將至，自然破罐破摔。
那些話，別當真?！?br>“是兒臣疏忽，請父皇責罰?！?br>嬴政臉色平靜。
看不出情緒。
他真不在意。
一個將死之人，值得計較？
十三歲**，幾十年風浪。
罵秦、恨秦、咒秦的話聽多了。
剛進牢房時，四面八方的**聲，又少過嗎？
墻外。
季公子愣了幾秒，猛地拍案：“嵇恒！大秦如何，輪不到你評頭論足！”
“認清身份！你是罪犯。
我給你飯吃，讓你講大秦功業，不是讓你貶損它的！”
“你沒這個資格！”
嵇恒不動聲色。
抱起酒壺，仰頭灌下。
醉眼 ** ：“你不是讓我講‘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
“我不愿多說。
可現在想通了——命都快沒了，還怕什么？”
“變革，到底是什么？”
“變**，變治道，變生計，變百姓。”
不過大秦離那太平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