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望安，今天教室清潔就交給你了！”
一道清脆的女聲自身后響起，樓望安照舊垂著腦袋，脊背下意識微微佝僂，既沒有應聲，也無力反駁。
兩名穿著同款藍白校服的女生隨手將掃把、抹布重重丟在他桌角，名為珊珊的女孩漫不經心丟下一句：“記得打掃干凈。”
話音落，兩人結伴背起書包，有說有笑踏出教室。腳步聲慢慢遠去，細碎的交談卻順著敞開的窗戶，清清楚楚飄進樓望安耳中。
名叫唐笑的女生帶著幾分遲疑開口：“珊珊，我們次次都把衛生丟給他，別人看見了，會不會說我們欺負人？”
于珊珊滿不在乎的聲音輕飄飄傳來：“怕什么，他從來不會拒絕。這種老實人，不用白不用。”
唐笑恍然附和：“也是，誰讓他喜歡你呢。心甘情愿當舔狗，做點活本來就是該付出的。”
樓望安怔怔盯著桌上皺成一團的抹布，心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悶堵。
周遭所有人都傳他暗戀班花于珊珊，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份流言根本無稽之談。
他只是性子懦弱，不懂拒絕，久而久之便成了眾人隨意差遣的對象。平日里他的消遣和普通高中生別無二致，閑時翻翻課外書，周末抽空打兩局游戲，偶爾會和唯一的好友鄭峰去操場打會兒籃球。
至于暗戀于珊珊，他連想都不敢想。平日里遠遠撞見，他都下意識躲閃目光，連對方清晰的眉眼，都從未認真看清過。
樓望安對著空教室發了會兒呆，終究還是認命地抓起抹布。
擦黑板、抹桌椅、掃地、拖地，偌大一間教室，全靠他一個人慢慢收拾。等最后一排桌椅歸位時，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重。
他拖著步子走到走廊盡頭的水龍頭前，掬起冷水往臉上撲了兩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才稍稍緩過勁。他拽起校服領口來回扇了扇風，黏膩的布料貼在背上，說不出的難受。
走到單車棚時，他本想直接開鎖往家騎，指尖剛碰到車座，忽然反應過來——今天是周五。
文廟的周末集市，開了。
他腳尖一轉，跨上單車，徑直往人民路的方向騎去。
逛古玩市場，是他藏了很久的小愛好。不必買什么，就沿著一個個地攤慢慢走，看那些泛著舊時光氣息的老物件，聽擺攤的老板們天南地北聊掌故、說門道，哪怕只是聽個熱鬧，也比悶在家里自在。
趕到文廟時，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露天地攤順著石板路一路鋪開，蘇作核雕、和田玉把件、青花碎瓷、銅錢串子、磨得發亮的老銀鐲子……雜七雜八的舊物件擠在一起，煙火氣裹著樟木和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樓望安停好車，埋著頭挨個攤子慢慢看，眼神比在教室里亮了不少。
走到廣場角落時，他腳步頓住了。
那是個極不起眼的小攤子，沒有玉器瓷器，也沒有手串核桃，只鋪了一塊舊藍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泛黃的舊書。守攤的是個清瘦老者，白須垂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坐在小馬扎上閉目養神，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樓望安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書頁。大多是殘破的舊縣志、手抄本，紙頁邊緣都帶著歲月磨出的毛邊。翻到最底下時，一本薄薄的線裝書留住了他的目光。
封面上用小楷寫著五個字——《情箋觀心錄》。
他隨手掀了兩頁，滿篇都是豎排文言文。樓望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想，這怕不是本古人寫的情書寶典？倒是新鮮，等以后真遇上喜歡的人，說不定還能學著寫兩封信。
“老板，這本怎么賣？”他抬頭問，聲音很輕，目光剛碰到老者的眼睛，又下意識垂了下去，指尖局促地蹭著書頁。
老者睜開眼，慢悠悠捋了捋白胡子，聲音渾厚低沉：“好說，小伙子，一百塊。”說著沖他豎起一根手指。
樓望安嘴唇動了動，聲音更小了：“太貴了……能便宜點嗎？”
“八十，不能再少了。”老者答得爽快。
他攥著書包猶豫了好一會兒，八十塊，差不多是他兩天的飯錢。可指尖摸著那細膩的毛邊紙，心里又有點**的——貴是貴了點，萬一真有用呢，就當……多學一門本事。
最終還是從書包夾層里摸出疊得平整的一百塊現金，遞了過去。
老者笑瞇瞇接過，找了二十塊零錢遞回來，又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長道：“小伙子，回去好好看，絕對物超所值。”
樓望安含糊地點了下頭，把書塞進書包最里層，轉身融進了人流里。
單車騎到自家樓下時，天已經擦黑了。他掏出鑰匙剛湊到鎖孔前，門內尖銳的爭吵聲便隔著門板傳了出來——是父母又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