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南端,嶺南道,瘴癘之地。
嶺南的日頭毒辣,空氣中的潮濕像浸了水的舊棉絮,貼在臉上,黏呼呼得讓人喘不過氣。
此時邊境屯堡的校場中央,站著二十個**犯,有兩個還帶著個半大的孩子。
她們披著枯黃亂發,身上的衣衫早已辨不出顏色,襤褸處露出的皮膚上布滿蚊蟲叮咬的紅腫和潰爛,像一群被抽去魂的牲口。
一個身穿軍甲的都尉策馬立于高處,手里展開一卷黃綾敕令:“太醫院正毒害皇嗣,以醫謀逆...婢眷盡數發配嶺南,賞賜此次立功晉升的隊正將士前二十者...或妻或妾,聽憑處置,以安軍心。”
話音一落,**群里驟然爆出一陣低泣,膽小的已經被嚇癱軟跪在泥地里。
聽憑處置!
她們都是官宦家里的下人,哪里見過這些在戰場上廝殺過的兇狠粗暴的男人們。
這要是被哪個殘暴的將士領回去做妾,隨意折騰,當牲口使,怕是很快就沒命。
但要是有幸能被某個良善的將士帶回去以妻待之,將來也算是有了些保障。
被兩種不同的人選中,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軍漢那頭傳來幾聲粗嘎的笑,有人沖她們咧了下嘴,露出一嘴的黃爛牙。
嚇得她們不敢發出聲音了,只能等著被挑選。
此時,擠在**堆中的那個十歲的女娃,正用光亮光亮的眼睛打量著四周。
面對這樣的場面,她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在娶第十個獸夫的洞房花燭夜累死后,許知夏睜眼穿成隨母發配嶺南的這個十歲女娃。
她此刻腦子里殘存的畫面,還是第十個獸夫那雙絕了的手,昨晚把她伺候得像皇太后似的,腳趾頭都蜷成雞爪了。
可現在呢?
沒了。
什么都沒了。
眼前只有泥漿里的蟲尸、鐵鏈和那群虎視眈眈的糙老爺們。
上輩子是什么床仙下凡,這輩子是當泥里刨食的命。
她一時間還沒辦法接受這種反差。
她原是中醫世家集團繼承人,因尋回珍貴的醫藥典籍被**人炸死在飛機上。
穿成獸世惡雌后,好不容易混到獸世女王,剛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又穿了。
還穿成了一個十歲女娃,穿到了這個被當做罪奴發配的現場。
這嶺南瘴癘遍地,兇險之處,不亞于發配邊關。
她硬撐著從爛泥站起來,腳踝上鐵鏈嘩啦響,心里罵了一句:還想舒服個屁,先茍住命吧。
不接受現實還能怎么辦?
只是這個開局就是發配嶺南的罪奴之女身份,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
此時,劉都尉喊完話后,讓這次晉升隊正的二十人中表現最好的陳繼遠先選。
陳繼遠的目光看了幾眼那些都快抖成篩子的**,有些嫌棄和無奈。
一個個瘦弱不堪,帶回去就是多一張嘴吃飯,又指望不上能干活。
不劃算。
雖然他都二十八了,還沒娶上媳婦。
但是家里窮,人口也多,那么多張嘴等著吃飯,都快揭不開鍋了。
在這種亂世,掙軍功得真金白銀的賞賜,讓家里人不被**,遠比選個無用的媳婦重要得多。
陳繼遠上前兩步,朝劉都尉行禮道:“回都尉大人,屬下不需要女人,讓其他兄弟選吧。”
此話一出,周圍的軍漢紛紛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繼遠這個鐵憨憨,真是不解風情,難怪二十八了還是個光棍老男人。
劉都尉看了兩眼陳繼遠后,又朝那群早就按耐不住的軍漢們道:“那你們趕緊選好了領回去。”
話音剛落,這群人的目光就齊刷刷往許知夏她娘羅錦身上招呼。
一旁和陳繼遠同村的陳勇早就看上羅錦了,可惜她帶著個拖油瓶。
其余人見陳勇第一個湊上去了,也都沒敢跟他搶了。
陳勇朝羅錦道:“你跟了我吧,保你吃穿不愁。”
說著目光朝著許知夏身上一斜:“這個丫頭片子就不用帶了,送軍營后頭去,省得浪費糧食。”
羅錦將閨女一把拉到身后,聲音顫抖著,但依舊挺直單薄的身板,語氣里帶著堅定:
“我在哪兒,我閨女就得在哪兒。不帶她,我死也不會跟你走。”
見羅錦真抱著必死的決心都要帶著女兒,陳勇想到家里已經有了兩個賠錢貨,頓時笑容一僵。
“看在你長得不錯的份上,養你一個我還愿意,還要我養個拖油瓶?我又不是開善堂的!”
說完便甩手去物色其他好看的**去了。
邊上幾個原本想等著撿漏的軍漢跟著起哄:
“就是,就這賠錢貨,帶回去也是白費口糧,誰要啊?”
有人啐了一口:“可惜了,要是沒這拖油瓶,我指定選她。”
“長得不錯,就是這個性子太硬了,算了算了,還是挑個省心的,免得喜事變成晦氣。”
許知夏抬頭看著已經怕得瑟瑟發抖,卻還是緊緊把她護在懷里的羅錦。
心中一暖。
雖然現在情況對她們娘倆很不利,但是不急。
以她三世為人的經驗觀察,這些人都不配當她的爹。
其實她剛才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一個人身上。
陳繼遠。
他個頭高大,肩寬得能把門框撐裂,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個厲害的料。
當其他人把目光黏糊糊地在她娘身上掃來掃去時,他卻背著手站在最后頭。
眼皮半耷拉著,像是在琢磨家里的米缸還剩下幾斗米。
此人心性沉穩,人品肯定錯不了。
...
眼看著身邊的同伴都被選走了,**中,同為帶著孩子的翠蘭,漸漸有些焦急。
她原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身段樣貌雖然比不上羅錦,但也還算過得去。
就因她帶著個十歲的兒子,那些軍漢居然都避開了她。
翠蘭瞥了眼許知夏,頓時把腰桿子挺直了,眼里藏不住的驕傲,她比羅錦會生兒子,那些人憑什么不選自己。
她把目光放到還在仔細挑選的陳勇身上。
她剛才就聽說了這人家境還算可以,而且家中妻子連生了兩個女兒,求子心切。
以她的本事就是做妾也不怕斗不過他家中的糟糠之妻。
翠蘭膽子大了起來。
上前自我推薦了起來:“這位軍爺,你領我回去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我會生兒子。”
陳勇見翠蘭長得雖比之前那個差了點意思,但要是真能給他生兒子,他也不介意帶這娘倆回去。
問道:“你真會生兒子?”
“你看這就是我生的兒子,算命的說了,我天生就是生兒子的命,我這個兒子就是專門招弟的。”
“那就你吧。”
翠蘭狂喜,拉著兒子就走到陳勇身邊。
翠蘭兒子李大德回頭得意的朝許知夏做了個鬼臉,得意道:“略略...沒人要的賠錢貨!”
面對李大德的挑釁,許知夏視若無睹。
她在等,等一個能讓陳繼遠愿意帶她們回去的機會。